第 18 章 富家千金夏日的餘威尚未散去，九月的陽光依舊帶著灼人的鋒利，卻已失卻了盛夏時那種不管不顧的蠻橫。2017年，學生們剛剛結束散漫的暑假，帶著曬黑的皮膚和未寫完的作業本，心不甘情不願地回歸校園，空氣裡隱約飄蕩著新課本的油墨味和操場塑膠跑道被烈日烘烤後的獨特氣息。許多學校操場上，迷彩服匯成的綠色方陣已經開始在教官嘹亮的口令聲中踢著正步，汗水順著年輕的臉龐流淌。這景象生機勃勃，幾乎令人忘記了生命脆弱的一麵。
清晨七點半，鬧鐘準時將我拽離不甚踏實的夢境。窗外，城市已經在初秋的明亮光線裡蘇醒，車流聲隱隱傳來。我掙紮著爬起來，腦袋還有些混沌。胡亂塞了幾口麵包，灌下半杯溫吞的咖啡，便踩著八點的邊沿，帶著一身未褪盡的困意，晃晃悠悠地朝單位走去——市郊那座倚著幾株老梧桐樹的殯儀館。梧桐葉已開始泛黃，在晨風中簌簌作響，像是低語著什麼。
剛踏進那扇厚重的、隔絕了外麵鮮活世界的玻璃門，一股熟悉的消毒水混合著陳舊布簾和隱約花香的氣息便撲麵而來，帶著殯儀館特有的、深入骨髓的微涼。前廳的電子告示牌上，今日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幾個名字後麵跟著冰冷的“火化”、“告別”字樣。值夜班的劉鐵柱正倚在服務台邊，眼下兩團濃重的青黑，眼神疲憊得像是剛從深海裡撈出來。他看見我，有氣無力地揚了揚下巴，算是打過招呼。
“柱子，昨兒又熬通宵了？”我隨口問道，一邊走向自己的儲物櫃。
劉鐵柱打了個巨大的哈欠，聲音含混：“別提了，後半夜來了倆。剛收拾完躺下，主任電話就追來了……”他頓了頓，像是突然想起什麼要緊事，猛地直起身，那點殘存的睡意瞬間被一種混合著同情和無奈的表情取代，“哦對了，主任剛才滿世界找你呢，說下午加班，有任務。”
“加班？”這兩個字像冰錐，瞬間刺穿了我最後一點朦朧的睡意。一周前連續熬了幾個大夜的酸楚還刻在骨頭縫裡，我下意識地皺緊了眉，“哪個‘大單’這麼急？非得趕今天？”
柱子咂了咂嘴，臉上那點無奈更濃了，聲音壓得更低：“剛走不久那小姑娘，記得嗎？才十八歲，說是叫雪婷。剛收到名牌大學的錄取通知書，還沒捂熱乎呢，前天夜裡，心梗，人一下就沒了……唉，花一樣的年紀。”他重重地嘆了口氣，語氣裡是幹我們這行見慣生死後也難以完全磨滅的唏噓，“家裡有錢，父母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受不了，就想給她……風風光光地送走。說是預算，十萬。”
“十萬？”這兩個字脫口而出，音量沒控製住，引得旁邊正在整理白菊的小龍和張士豪都停下了手裡的動作，齊齊看了過來。小龍手裡的剪刀懸在半空，張士豪則把登記簿往檯麵上一擱，眉頭擰成了疙瘩。
“瘋了吧？”張士豪的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驚訝，“咱們館裡最高規格的告別廳，全套流程下來，頂破天也就一萬出頭！十萬？這錢往哪兒堆？難不成要給骨灰盒鑲鑽？”他搖著頭，一臉難以置信。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小龍輕輕放下剪刀，指尖無意識地撚著一片掉落的白色花瓣，聲音輕輕的，帶著一種近乎茫然的困惑：“十八歲……跟我們差不多大啊。剛考上大學……大好的人生，才剛開了個頭……”他沒再說下去，隻是低頭看著那片花瓣，眼神飄得很遠。
前廳一時間陷入了沉默。空調的冷氣嘶嘶地吹著，混合著花香和消毒水的味道，空氣粘稠得彷彿凝固了。十萬塊，這個龐大的數字像一塊巨石，沉沉地壓在我們幾個初出茅廬、處理過的最大單子不過萬餘元的小年輕心上。它不是簡單的任務，更像是一個令人窒息的謎題——如何用金錢，去丈量、去填補一個驟然斷裂的十八歲生命留下的巨大空洞？這錢該怎麼花？堆砌成金山銀山，還是幻化成能稍微撫慰那對痛失愛女的父母心頭的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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