怨氣衝天,沾不得…作孽啊…”
老王低低地“操”了一聲,把嘴裡半截濕透的煙屁股狠狠吐進泥水裡,濺起一小片渾濁的水花。“媽的,晦氣!”他扭頭沖我吼,聲音在風雨裡有點失真,“十一!拿鉤子!裹屍袋!快!”
寒意像冰冷的蚯蚓,順著脊椎往上爬。我甩甩頭,強迫自己不去想那些撈屍人的忌諱。三步並作兩步衝到車尾,“哐當”一聲掀開沉重的後門。車廂裡那股濃重的消毒水味和橡膠味混合著撲麵而來。我一把抄起靠在角落那根冷硬沉重的長桿撈屍鉤,鉤尖在車燈下閃著不祥的幽光。又扯過那個巨大的、防水材質的黑色裹屍袋,沉甸甸地搭在肩上,冰涼的觸感透過濕透的工裝滲進來。
老王已經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到了水塘邊緣的爛泥裡,雨水順著他花白的鬢角往下淌。他接過我遞過去的撈屍鉤,掂量了一下,眼神死死鎖住水中央那個紋絲不動的黑影。
“張建軍!張建軍!”那個拍車窗的中年男人,應該是死者的什麼親戚,朝著唐心帶著哭腔嘶喊,“別犟了!跟師傅們回家吧!回家啊!” 他的聲音被風雨撕扯得斷斷續續,充滿了絕望。
老王沒理會岸上的哭喊,他眯著眼,雨水流進眼睛裡也不眨一下。手臂猛地一掄,那帶著鐵鉤的長桿帶著一股破風聲,朝水中的黑影疾射而去!
“噗嗤”一聲悶響,鐵鉤似乎精準地掛住了屍體背部的衣物。老王和我對視一眼,同時發力,身體後傾,雙腳死死蹬住泥濘的岸坡,手臂上的肌肉瞬間騰起!
“起——!”
我們齊聲低吼,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往後拽。
紋絲不動。
鉤子那頭傳來的感覺,不像鉤住了一具屍體,倒像是鉤住了一整塊沉在水底的巨大頑石,或者……一棵生了根的老樹。任憑我們如何發力,那黑影在水中連晃都沒晃一下。隻有水波以它為中心,漾開一圈圈無力的漣漪,隨即被密集的雨點打碎。
岸上的家屬發出一片壓抑的驚呼和更響亮的哭嚎。
老王喘著粗氣,腮幫子咬得緊緊的,猛地一抖手腕,試圖把鉤子掛得更牢些。他再次發力,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出來。我也憋紅了臉,腳下濕滑的泥地幾乎讓我站立不穩。
“一、二、三——啦!”
這一次,我們幾乎使出了吃奶的力氣。鉤子那頭的沉重感依舊,但似乎…有了一絲極其微弱的鬆動?
還沒等我們感受到希望,那沉重的力道驟然消失!像是緊繃的弓弦突然被剪斷!巨大的反作用力讓我們倆同時一個趔趄,狼狽不堪地往後猛退了好幾步,差點一屁股坐進泥水裡。
水塘中央,那具直立的屍體,在我們拚盡全力拖拽的瞬間,竟像塊沉重的石頭,毫無徵兆地、筆直地向下沉去!渾濁的水麵咕嘟嘟冒起一串渾濁的氣泡,黑影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隻留下一個旋轉的、迅速被雨水抹平的水渦。
岸上瞬間死寂。隻有雨聲嘩嘩,敲打著每個人的神經。
“建軍啊——!”一聲淒厲到變調的哭嚎猛地炸開,是死者的妻子。她癱軟在泥水裡,被旁邊的人死死架住才沒撲進水裡,整個人抖得像風中的枯葉。
老王撐著撈屍桿,胸膛劇烈起伏,臉色鐵青得嚇人。他死死盯著那圈迅速消失的水渦,眼神銳利得像刀子。
“老王…”我喘著粗氣,聲音有點發顫。
老王沒看我,隻是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冰冷得如同這雨水:“等著。”
時間在暴雨的喧囂中變得粘稠而漫長。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岸上家屬的啜泣壓抑著,恐懼在冰冷的雨水中無聲蔓延。我盯著那片吞噬了屍體的渾濁水麵,心臟在胸腔裡沉重地擂鼓。
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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