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屍毒時間2018年夏，三伏天的悶熱，像一塊浸透了滾水的厚布，沉沉地捂在城市的每一寸空間之上。我蜷在靈車副駕駛那被汗水浸得發亮的人造革座椅裡，身旁的老王叼著半截煙，煙灰顫巍巍地懸著，遲遲不肯墜落。車窗外的行道樹葉子蔫頭耷腦，被烈日烤得卷了邊兒，紋絲不動。車廂裡瀰漫著劣質煙草、消毒水和某種陳年積垢混合的、獨屬於這輛車的特殊氣味，粘稠得讓人喘不過氣。
刺耳的電話鈴聲像一把生鏽的剪刀，猛地劃破了這令人窒息的凝滯。老王一個激靈，煙灰終於抖落，手忙腳亂地抄起對講機。我下意識地挺直了腰背，心臟被那鈴聲攥得生疼。老王的臉色隨著聽筒裡傳來的聲音，一層層沉下去，眉頭鎖成了化不開的疙瘩。他放下對講機，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才轉向我，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十一，活兒來了。三環老小區，獨居的，沒了……得有小半個月了。警察讓去接人，叫咱們……‘做好萬全準備’。”
“半個月？三伏天？” 我脫口而出，一股冰冷的寒氣猛地從尾椎骨竄起，瞬間穿透了周身黏膩的燥熱，胃裡一陣翻江倒海。老王沒再言語，隻沉重地點點頭，沉默地發動了車子。引擎低吼，靈車笨拙地駛出殯儀館的鐵門，一頭紮進午後白花花、被曬得幾乎融化的街道。老王油門踩得比往日深，車廂裡隻剩下空調沉悶的嘶鳴和我們壓抑的呼吸。那“萬全準備”四個字，像冰冷的鉛塊，沉甸甸地壓在心口。半個月，高溫……腦海裡不受控製地閃過一些可怕的畫麵，胃裡的翻滾感更甚。
車子拐進一個破敗得如同風燭殘年老人的小區。樓體斑駁，牆皮大片剝落，空氣裡瀰漫著垃圾酸腐和底層常年不見陽光的黴濕氣。警燈刺目的紅光無聲旋轉，在灰撲撲的牆麵上投下令人心悸的、不斷遊移的血色光影。幾個警察站在樓下，麵色凝重，遠遠地，還沒等車停穩，一絲若有似無、卻極其尖銳的甜腥氣味，像一根淬了毒的冰針，猝不及防地刺破車窗縫隙，狠狠紮進我的鼻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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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抽一口冷氣，死死捂住嘴。老王臉色鐵青，顯然也聞到了。他猛地推開車門，那股無形的、令人作嘔的氣息瞬間如海嘯般洶湧撲來，濃烈到令人窒息的腐敗甜膩混合著深入骨髓的腥臭，帶著重量狠狠砸在臉上。我喉頭劇烈痙攣，強忍著嘔吐的衝動。
“口罩！手套！鞋套！全副武裝！”老王的聲音異常嚴厲，帶著不容置疑的鐵血命令。他動作麻利地甩給我一套裝備。我手忙腳亂地戴上三層口罩，橡膠手套緊緊箍住手指，又套上厚厚的塑料鞋套。然而，那氣味無孔不入，穿透層層屏障，像無數冰冷滑膩的蛆蟲，頑固地鑽進鼻孔，貼著喉嚨向下爬。胃裡的東西頂到嗓子眼，我咬緊牙關，冷汗瞬間浸透鬢角。
跟著老王和一位麵沉似水的警察走進樓道，氣味濃度呈幾何級數暴增。濃烈到令人暈眩，帶著可怕的實體感，粘稠地糊在臉上，鑽進肺葉深處。昏暗的樓梯間，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渾濁的黃綠色油脂。牆壁上，深褐色的可疑汙漬如同惡意的符咒。每向上一步，腳下的台階都感覺滑膩粘腳。心臟在胸腔裡擂鼓，汗水浸透後背，冰涼一片。
終於站在那扇門前。門敞開著，像地獄張開的巨口。積蓄到頂點的惡臭如同實質的衝擊波，帶著死亡的獰笑迎麵撞來。我的雙腿不受控製地顫抖。老王的身體也瞬間繃緊如弓，攥著裹屍袋邊緣的手，指節捏得死白。
一隻碩大的綠頭蒼蠅“嗡”地一聲，像失控的微型轟炸機，幾乎撞到我的麵罩上。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一片沉悶得令人頭皮炸裂的“嗡嗡”聲浪從門內撲麵而來，彷彿裡麵囚禁著一個瘋狂躁動的深淵。
門內，光線昏暗。首先攫住視線的，是地麵——那不是地闆，而是一片令人作嘔的、緩緩蠕動著的白色“活毯”。密密麻麻，層層疊疊，無數白蛆在翻滾、湧動、彼此傾軋，貪婪地啃噬著滲入地闆縫隙的、粘稠發亮的黑紅色膿血。那膿血在昏暗光線下泛著詭異的油光，散發出濃烈的甜腥腐臭。蛆蟲的海洋無聲地沸騰，一直蔓延到客廳中央那張破舊的沙發跟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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