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殯儀館，空曠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聲音。慘白的日光燈管在挑高的前廳天花闆下嗡嗡作響，投射出冰冷的光線。空氣中瀰漫著消毒水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終結的沉寂氣味。
“大爺，這麼早過來有啥事嗎？”青兒的聲音清脆，像投入死水潭的一顆石子，瞬間打破了這片凝固的寂靜。她站在服務台後，身姿挺拔，二十齣頭的年紀，眉眼如畫，是這灰白世界裡一抹突兀的亮色。她父親，我們當地赫赫有名的陰陽先生陳老六，大概是想讓女兒提前“見識見識”生死，才托關係把她塞進我們這地方“鍛煉鍛煉”。
“丫頭，沒啥事，”一個蒼老、帶著濃重本地口音的聲音回應著，像砂紙摩擦著木頭。一位穿著洗得發白舊棉襖、身形佝僂的大爺，拄著根磨得油亮的拐棍，慢吞吞地挪進來。他渾濁的眼睛沒什麼神采，隻是茫然地掃視著空曠的大廳。“一會兒我趕個禮，我有個朋友……今天火化。”
“哦，這樣啊，”青兒的聲音放柔了些，“那大爺您先找個地方等等吧，現在還沒開始呢，火化間那邊還在準備。”她指了指旁邊幾排冰冷的金屬長椅。
“你忙你的，丫頭！甭管我！”大爺擺擺手，聲音提高了些，帶著一種刻意的、近乎固執的疏離，“我自個兒找個旮旯歇會兒就行！”說完，他便不再理會青兒，目光有些渙散地朝著通往更衣室和水房的那條內部走廊深處走去，腳步蹣跚，背影單薄得彷彿隨時會被這巨大的空間吞噬。
我當時正在告別廳裡擦拭擺放骨灰盒的架子，隔著厚重的隔音門，這段對話像隔著水幕傳進來，模糊又清晰。很平常的一幕，每天都有這樣早到或心事重重的家屬。我們早已習慣，誰也沒往心裡去。進進出出的家屬、逝者、工作人員那麼多，一張張或悲戚或麻木的臉孔，誰會特意去留意一個不相幹的老大爺的去向呢？
那天真是邪了門的忙。接連幾場告別儀式擠在一起，哀樂此起彼伏，哭嚎聲撕心裂肺。我們像上了發條的陀螺，在告別廳、火化間、業務室之間來回穿梭，搬花圈、引導家屬、核對信息，累得人仰馬翻，連喝口水的工夫都沒有。青兒初來乍到，雖然臉色有些發白，倒也咬牙堅持著。等我們把所有業務都處理完，送走最後一撥神情恍惚的家屬，牆上的掛鐘已經指向了十點半。每個人都像被抽幹了力氣，癱在椅子上不想動彈。
小龍，我們這兒的“老煙槍”，揉了揉酸痛的脖子，習慣性地摸出皺巴巴的煙盒，嘟囔著：“憋死老子了，抽根煙緩緩。”說著，便晃悠著朝更衣室旁邊的水房走去——那是我們默認的吸煙角，通風尚可。
他漫不經心地推開那扇半舊不新的綠漆木門。
下一秒，一聲變了調的驚呼猛地炸開，瞬間撕破了短暫的寧靜：“大爺？大爺！嗨！醒醒！！”緊接著，小龍那帶著明顯驚恐的喊聲像警報一樣響徹走廊：“陰十一！青兒！劉姐！你們快過來看看！這大爺不對勁兒！叫不醒，我……我也不敢動他啊！”
“騰”地一下，我們幾個業務室的人像屁股底下裝了彈簧，幾乎同時從椅子上彈起來，心頭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攫住了所有人。告別廳的肅穆和方才的疲憊瞬間被拋到九霄雲外。我和青兒、劉姐，還有兩個同事，拔腿就朝水房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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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門，一股混合著陳年水汽、煙草味和某種難以形容的、衰敗氣息的味道撲麵而來。隻見那位早上的大爺，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歪在一張褪色的藍色可摺疊躺椅裡。他的頭深深地耷拉在胸前，花白的頭髮淩亂地遮住了部分臉頰，雙手像兩條失去生命的藤蔓，鬆鬆地搭在冰冷的金屬扶手上。乍一看，就像是累極了的老人，在等待的間隙沉沉睡著了。水房頂上一盞昏黃的白熾燈，在他身上投下晦暗不明的光影。
“大爺！大爺！”小龍的聲音發顫，又湊近了些喊了兩聲，手指無意識地搓著衣角。
毫無反應。寂靜，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水管深處偶爾傳來“滴答”一聲水珠墜落的輕響，敲打在緊繃的神經上。
小龍的手抖得更厲害了。他深吸一口氣，像是鼓足了畢生的勇氣，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極其緩慢地湊到大爺的鼻子下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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