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夜半哭聲邊北市殯儀館後山上的墓地,層層疊疊的碑石,如同大地生出的沉默獠牙,刺向鉛灰色天空。老賈便活在這片碑林之間。他那間守墓人的小屋,牆皮剝落,窗框歪斜,倔強地釘在墓園邊緣。每日裡,他佝僂著腰背,清掃落葉枯枝,拂拭墓碑上的浮塵,偶爾也擺弄那些冰冷的骨灰盒,或者用那雙布滿老繭的手,握著鑿子,在青石上叮叮噹噹刻下生卒年月。墓園裡的風,不分季節,永遠裹著一種滲入骨縫的陰冷,夾雜著若有若無的、紙錢焚燒後特有的灰燼氣味。
深秋的寒氣,像無數細小冰針,刺透老賈那件破洞的軍大衣。不到八點,他就縮回小屋。炕是冷的,鐵皮爐子裡的煤塊吝嗇地燃燒著,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他擰開一瓶劣質燒酒,對著瓶口狠狠灌下兩大口。辛辣的液體滾過喉嚨,灼燒著胃袋,帶來一點虛浮的暖意。他咂咂嘴,脫掉沉重破舊的棉鞋,蜷進冰涼的被褥裡。酒精在血管裡橫衝直撞,意識卻像沉入渾濁的泥沼,掙紮著難以真正安眠。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十點,也許是子夜。一陣風打著旋兒掠過小屋窗欞,嗚咽聲裡,夾雜著另一種聲音——一個女人的哭聲。起初極細極遠,被風撕扯得斷斷續續,像是幻覺。老賈在炕上翻了個身,把被子拉過頭頂。但那哭聲竟頑強地鑽了進來,越來越清晰,越來越近。淒厲、哀絕,像瀕死鳥兒的哀鳴,又像鈍刀在生鏽的鐵片上反覆刮擦,一下下銼著他的神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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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深更半夜,鬼都睡下了,誰會來上墳?” 老賈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心跳擂鼓般撞擊著肋骨。他想起上個月隔壁墓區那起盜墓未遂的傳聞,想起館長陳胖子闆著臉強調防火防盜的訓話。萬一真出了什麼岔子,自己這守墓人的飯碗怕是砸定了,搞不好還得吃官司。他猛地坐起身,寒意瞬間穿透單薄的秋衣。黑暗中摸索到那件散發著汗味和機油味的軍大衣,胡亂裹在身上。下炕時,僵硬的膝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悶響。
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一股寒流劈麵打來。老賈打了個哆嗦,徹底清醒了。門外,月華如練,清冷地潑灑在整片墓園。墓碑的輪廓被月光勾勒得異常清晰,投下長長的、扭曲的暗影,如同無數凝固的鬼魅。枯草在風中簌簌抖動,幾片未燒盡的紙錢灰燼打著旋兒飄過腳邊。那哭聲在寂靜中被無限放大,一聲聲,清晰地指向墓園的深處——C區。
老賈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在冰冷的石闆小徑上。腳下的枯枝敗葉發出碎裂的脆響,在死寂中顯得格外驚心。月光下的墓碑,冰冷沉默,碑上的照片在清輝下泛著詭異的光,一張張模糊的人臉似乎在黑暗中無聲地注視著他。哭聲近了,更近了,如同冰涼的絲線,纏繞著他的耳膜,勒得他喘不過氣。終於,在C區3排26號墓前,他停下了腳步。
墓碑前,一個白色的人影跪伏著。長發披散下來,遮住了臉。她穿著單薄的白色衣物,在淒冷的月光下,像一團凝聚不散的寒氣。墓碑前,影影綽綽擺著幾樣東西——似乎是水果、點心,還有一個細長的瓶子輪廓。女人肩膀劇烈地聳動著,哭聲正是從那裡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飽含著無盡的痛苦與絕望。
老賈喉頭髮緊,手心滲出冰涼的汗。他鼓起全身的力氣,聲音乾澀發顫:“姑…姑娘!這都啥時辰了!快回吧!天冷,別…別凍壞了身子!”
哭聲停頓了一瞬。那白衣女子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擡起了頭。長發依舊遮著大半張臉,隻露出一個蒼白的、尖尖的下巴。她的聲音飄了過來,冷得沒有一絲熱氣,像冰錐子鑿在耳膜上:
“大爺…我沒事…一會兒就回…” 每一個字都拖得又細又長,“才從國外趕回來…疫情太嚴了…隔離了十四天…連…連母親最後一眼…都沒見著…” 那“最後一眼”四個字,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怨毒和冰冷。
一股寒氣瞬間從老賈的尾椎骨直衝頭頂,頭皮陣陣發麻。這聲音穿透耳膜,直抵骨髓深處,比這深秋的夜風更刺骨百倍。他不敢再看,更不敢再問,含糊地“嗯”了一聲,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轉過身,邁開僵硬的雙腿,跌跌撞撞就往回奔。身後,那淒絕的哭聲再次響起,比之前更加尖銳、更加絕望,彷彿無數根冰冷的針,追著他的後背猛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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