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沉的黑暗處。殯儀館大院後麵,就是那座不高卻莫名顯得陰森的山坡,山坡上,埋葬著這座城市的逝者。一條灰白色的水泥小路,像一條僵死的蛇,蜿蜒著沒入那片濃得化不開的黑暗。
就在那山路的入口處,模模糊糊的,有一個身影!
淺色的衣服,纖細的輪廓,長發……不是青兒還能是誰?
“搞什麼名堂!”我低罵出聲,剛才那點不安瞬間被一股莫名的惱火取代,“不是說了先在大院播嗎?招呼都不打一個就往山上跑?這丫頭膽子也太肥了!”
那身影正沿著那條灰白的小路,不緊不慢地向山坡上走去,步伐很穩,沒有絲毫猶豫。她似乎完全沒意識到自己正一步步遠離唯一的光源,正走向那片屬於死者的領地。
“喂!青兒!”我搖下車窗,探出頭喊了一聲。聲音在空曠死寂的夜裡傳出去,顯得格外單薄,甚至帶上了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那身影沒有任何停頓,沒有回頭,彷彿根本沒聽見。她依舊維持著那種均勻的、甚至有點僵硬的步調,繼續向山腰處那片黑黢黢的墓地走去。月光吝嗇地灑下一點點清輝,勉強勾勒出墓碑林立的輪廓,像一片密密麻麻豎起的、冰冷的牙齒。
“瘋了!”我重重拍了一下方向盤,喇叭發出一聲短促刺耳的怪叫,在這死寂的環境裡格外驚悚。不能再等了!那地方黑燈瞎火的,她一個人上去,萬一摔著碰著……老陳頭非扒了我的皮不可!更何況,那片墓地,白天看著都讓人心裡發毛,更別說這深更半夜……
一個更陰暗的念頭,像條滑膩的毒蛇,毫無預兆地鑽進我的腦海——青兒那窈窕的背影在車燈光暈裡若隱若現……這荒郊野嶺,孤男寡女……一個邪惡的念頭猛地竄起,又被我狠狠掐滅。媽的,想什麼呢!這可是老陳頭的閨女!真出點事,別說工作,命都得交代在這!
我甩甩頭,把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驅散,深吸了一口帶著濃重寒意和淡淡腐朽氣味的空氣,發動了車子。引擎發出疲憊的轟鳴,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突兀。我掛上檔,汽車像一頭不情不願的老牛,緩緩起步,沿著那條通往墓地的灰白小路,朝著那個淺色的、越走越遠的背影追了上去。
車燈像兩柄生鏽的鈍劍,劈開前方濃稠的黑暗。光束裡,塵土和細小的飛蟲在瘋狂舞動。小路兩旁的荒草在燈光邊緣搖曳,投下張牙舞爪、變幻莫測的怪影。那身影就在光束的最前端,始終保持著十幾米的距離,不快也不慢。她走路的姿勢……似乎有點奇怪?肩膀微微聳著,手臂擺動的幅度很小,顯得有些僵硬,不像青兒平時那種輕快的步伐。
“青兒!你等等!別往上走了!”我再次搖下車窗,扯著嗓子大喊。風聲嗚嗚地灌進來,帶著刺骨的寒意。
沒有回應。隻有車輪碾過碎石路麵的沙沙聲,和引擎沉悶的喘息。那身影依舊不疾不徐,像被某種無形的線牽引著,堅定地邁向半山腰那片密集的碑林。
一種難以言喻的詭異感開始在我心頭蔓延。太安靜了。除了車聲,周圍死寂一片,連秋蟲的鳴叫都消失了。而且,青兒就算膽子再大,也不該對我的呼喊充耳不聞啊?她平時不是這麼沒分寸的人。更讓我心頭莫名發緊的是,車燈的光柱明明那麼亮,照在那個身影上,她的腳下……為什麼似乎沒有投下清晰的影子?光線好像隻是穿透了她,或者被她周圍的黑暗吞噬了?
我下意識地猛踩了一腳油門,想縮短這點令人不安的距離。車子猛地往前一躥,燈光隨之向前延伸。
就在車燈光束即將完全籠罩那個身影的瞬間,意外發生了。
滋啦——!
一聲刺耳的電流尖嘯毫無預兆地撕裂了死寂!車載收音機突然自己啟動了!屏幕上沒有頻率顯示,隻有一片瘋狂的、跳躍的雪花點!巨大的噪音如同無數根鋼針,狠狠紮進我的耳膜,震得我腦仁嗡嗡作響,眼前瞬間發黑!
“操!”我痛罵一聲,手忙腳亂地去關收音機。手指胡亂地戳在按鈕上,但那令人崩潰的噪音沒有絲毫減弱,反而像是某種充滿惡意的嘲笑,在狹小的車廂裡瘋狂衝撞。
這該死的破車!早不壞晚不壞!
我強忍著頭痛欲裂的感覺,視線艱難地重新聚焦在前方——那身影似乎被剛才突然爆發的噪音驚擾,腳步微微頓了一下,但僅僅是一瞬,又繼續向前。更近了!距離山腰那片墓碑林立的區域,頂多隻有幾十米了!幾塊高大墓碑的輪廓在車燈邊緣的微光裡,像幾個蹲踞在黑暗中的巨人,冷冷地俯視著下方。
不能再讓她上去了!我咬著牙,忍著劇烈的耳鳴,把油門踩得更深。麵包車發出不堪重負的嘶吼,顛簸著向前衝去。車燈劇烈搖晃,光柱在荒草和墓碑間瘋狂掃動,製造出無數扭曲跳動的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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