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午，日頭懶洋洋地掛在西邊，給殯儀館那幾棟灰撲撲的建築鑲了道黯淡的金邊。我剛從冷藏間出來，身上的寒氣還沒散盡，就看見青兒靠在行政樓斑駁的牆根下，鼓搗著她的手機，小嘴微微撅著，一臉愁雲慘霧。
“嘿，青兒，愁啥呢？跟霜打的茄子似的。”我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湊了過去。
她擡起頭，大眼睛裡滿是沮喪：“十一哥！別提了，最近我也學著搞直播呢，想給咱這工作科普科普，順帶掙點外快。可你瞅瞅，”她把手機屏幕轉向我，直播間裡稀稀拉拉掛著個位數的人頭，“播了三天，就這點人，還沒我爸做法事時圍觀的鄉親多！你直播都好幾年了，肯定有門道，帶帶我唄？”
她那雙眼睛瞪得溜圓，巴巴地望著我，裡頭盛滿了年輕人特有的、帶著點莽撞的期待。我心裡那點小小的虛榮心被撓得直癢癢。我故意清了清嗓子，挺直了腰闆，做出一副前輩高人的架勢：“嘖，那必須的！不過嘛……”我拖長了調子，斜眼瞅著她，“叫聲師傅來聽聽？”
“師傅！”那聲音脆生生的，帶著點撒嬌的意味，沒有絲毫猶豫，像顆甜滋滋的糖豆子砸進耳朵裡。
“嗯！乖徒弟！”我頓時心花怒放，那點前輩的架子也端不住了，嘿嘿笑出聲，習慣性地擡手想拍她肩膀，臨了又覺得不妥，硬生生轉了個彎，拍在了自己胸口，“砰砰”兩聲悶響，“放心，包在師傅身上！青兒，不是哥說你，你這條件得天獨厚啊！一個小姑娘，長得跟朵花兒似的，乾的又是殯葬這行，這反差，這神秘感，簡直就是老天爺賞飯吃！關鍵你得會搞噱頭！懂不懂？現在網上那些人，就愛看個刺激，看個熱鬧！”
青兒眨巴著大眼睛，長長的睫毛像小扇子：“噱頭？咋搞啊師傅？我這網名‘花開相惜’不好嗎？”
“好啥呀！”我一臉恨鐵不成鋼，“小清新過頭了！你得直接！得抓人眼球！聽哥的，立馬改成‘屍體化妝師’！聽著就帶勁！今晚，就今晚，咱來票大的——夜探殯儀館！就在這院子裡，直播！等攢夠人氣，下次咱就摸黑上後山那片墓地！我跟你說，就憑你這人設，直播間絕對得炸！火箭遊艇滿天飛！”
“啊？真去啊？”青兒臉上閃過一絲猶豫，但很快被興奮取代，“十一哥，我…我有點怕黑……”
“怕啥！”我一揮手，豪氣幹雲，“有哥在呢！我開車給你打燈，亮得跟白天似的！再說了，你爸是幹啥的？從小跟著老陳頭，啥場麵沒見過？這點小陣仗還能唬住你？”我故意激她。
果然，小姑娘那股不服輸的勁兒上來了，下巴一揚：“誰怕了！去就去！十一哥，我等你電話！”
“得嘞！晚上等我信兒！”我沖她擺擺手，看著她輕快跑開的背影，心裡那點得意勁兒還沒散盡。老陳頭這閨女，膽氣是有的，就是還嫩點。不過，她剛才那聲“十一哥”叫得人心頭一酥，像有片羽毛輕輕掃過。
天徹底黑透，濃得化不開的墨色沉沉地壓了下來，把整個殯儀館囫圇個兒吞了進去。九點剛過，我那輛破舊不堪的車吭哧吭哧地駛進了殯儀館大門，兩束昏黃的車燈像兩把遲鈍的鈍刀，勉強在黑暗中劃開兩道口子。青兒已經等在行政樓那黑黢黢的廊簷下了，她換下了白天的工作服，穿了件貼身的淺色毛衣，勾勒出纖細的腰身，長發隨意地攏在腦後，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路燈早就壞了不知多少年，也沒人管，整個大院除了我這車燈，再無別的光源，死寂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
“上車，青兒！”我搖下車窗喊她。
她小跑著過來，拉開車門鑽進了副駕，帶來一陣淡淡的、混合著消毒水和一種不知名花香的味道。“十一哥，這地方晚上真瘮人。”她小聲說，下意識地搓了搓胳膊。
“習慣就好，習慣就好。”我故作輕鬆地笑著，把車開到靠近前院空地的位置停下，熄了火，隻留下車燈還倔強地亮著，“喏，就這兒，場地夠亮堂吧？你先在這開播，我就在車上給你當人肉燈架。放心，哥在這兒給你鎮著場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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