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案室裡，時間彷彿凝固了。
老館長站在門口，昏黃的蓄電瓶燈在他腳前投下一片搖曳的光暈，將他佝僂的身影拉得忽長忽短，如同鬼魅。他的臉隱藏在光影之上，看不真切，隻有那雙眼睛，在昏暗中似乎反射著一點微光，平靜得令人心寒。
陳鋒的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動，幾乎要撞破肋骨。他握著遇難者名冊的手指關節捏得發白，手電筒“啪嗒”一聲滾落在桌麵上，光柱歪斜地指向天花闆，在布滿灰塵的頂棚切出一塊晃動的亮斑。
被發現了。
人贓並獲。
巨大的恐慌如同冰水，瞬間澆遍全身。他想解釋，想編造一個理由，但喉嚨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扼住，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隻剩下“完了”兩個字在反覆轟鳴。
然而，預想中的厲聲嗬斥並沒有到來。
老館長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如同一個早已預料到一切的旁觀者。他沉默地看著陳鋒，看著桌上攤開的檔案，看著那滾落的手電筒，過了足足有十幾秒，才發出一聲極輕、極緩的嘆息。
那嘆息裡，沒有憤怒，沒有驚訝，隻有一種沉甸甸的、積壓了太久的疲憊和……某種認命般的瞭然。
“關上吧。”老館長終於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破舊的風箱，“這些東西，看多了，臟眼睛，也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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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鋒僵在原地，沒動。恐懼依舊攫著他，但老館長這反常的平靜，反而讓他生出一絲極其微弱的、荒謬的希望。
老館長提著燈，緩緩走了進來。他的腳步很慢，落在積灰的地麵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他沒有去看陳鋒，而是徑直走到桌邊，伸出枯瘦、布滿老年斑的手，小心翼翼地將那本攤開的遇難者名冊合上，動作輕柔得彷彿在觸碰什麼易碎的珍寶。
然後，他將名冊重新放回那個標註著“清水河大橋意外事故”的檔案盒裡，蓋上盒蓋，係好線繩，將其穩穩地放回了檔案櫃原本的位置。
做完這一切，他才轉過身，麵對著陳鋒。蓄電瓶燈的光線從他下方照上來，在他臉上投下濃重的陰影，讓那些深刻的皺紋顯得愈發溝壑縱橫。
“跟我來。”他看了陳鋒一眼，沒有多餘的話，提著燈，轉身朝檔案室外走去。
陳鋒遲疑了一下，撿起桌上的手電筒，關掉，揣進兜裡。橡膠手套還戴在手上，他也忘了摘。他像是一個提線木偶，默默地跟在了老館長的身後。
走廊裡依舊漆黑，隻有老館長手裡那盞燈散發出有限的光明，引導著方向。他們沒有下樓，也沒有去值班室，而是沿著走廊，走向了更深處，走向陳鋒從未去過的一個房間。
老館長掏出另一串鑰匙，摸索著打開了一扇看起來像是儲藏室的鐵門。
門一開，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香燭、紙錢和陳舊傢具的味道撲麵而來。
裡麵空間不大，隻點著一盞功率很小的紅色燈泡，光線昏暗而壓抑。靠牆擺著一張簡陋的木闆床，床單洗得發白。旁邊是一張老舊的寫字檯，台上供奉著一尊小小的、麵容模糊的銅製佛像，佛像前放著一個小小的香爐，裡麵積滿了香灰，但沒有點燃。牆壁上，貼著一張已經泛黃、邊緣捲曲的八卦圖。
這裡不像是辦公室，更像是一個……簡易的避世之所，或者說，一個帶著某種宗教意味的避難所。
“坐。”老館長指了指屋裡唯一的一把椅子，自己則坐在了床沿上。他將蓄電瓶燈放在腳邊，光線從下往上，照得他臉上的皺紋如同乾裂的土地。
陳鋒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指尖冰涼。他依舊不敢開口，等待著審判，或者……別的什麼。
老館長沒有看他，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佛像上，眼神有些空洞，彷彿在回憶極其久遠的事情。
“二十年了……”他喃喃自語般開口，聲音在狹小的空間裡回蕩，帶著歲月的塵埃，“那一年，我也是剛調來這邊沒多久……那場雨，真大啊，下了三天三夜，天都像是漏了……”
他的話語斷斷續續，像是在梳理一段不願觸碰的記憶。
“橋塌的時候，是晚上……我們接到通知，全體出動，車子開到河邊，那水，渾濁得像黃泥湯，打著旋兒，嗚嗷地叫喚，聽著就瘮人……救援隊打撈了整整兩天，才把……才把人都找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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