粥鋪的熱氣似乎還氤氳在胸腔，與窗外滲入的秋夜涼意形成微妙的對流。陳鋒靠在出租屋那張吱呀作響的舊椅子上，並未立刻開始每晚的例行修鍊。桌上那個厚厚的信封像一塊沉默的界碑，劃分著他與過去一個月看似平靜的生活。
指尖無意識地劃過木質桌麵粗糙的紋理，腦海中卻清晰地映出方才路燈下那消散的小小女孩魂影。引渡的過程輕描淡寫，甚至未曾動用半分玉簡中記載的正式法門，僅憑氣息的流轉與心念的引導。這種舉重若輕的感覺，與一月前在清水河畔搏命施為的狼狽判若雲泥。
《地祇凈脈章》帶來的變化是潛移默化而又實實在在的。不僅僅是體內日益雄渾的陽氣，更是一種對周遭能量、對生死界限愈發敏銳的感知與掌控力。他能感覺到自己與腳下這座城市的地脈之間，建立起了一種模糊而持續的聯繫，如同植物的根係深紮土壤，無聲地汲取著養分，也反饋著自身的存在。
這種聯繫帶來安寧，也帶來一種沉甸甸的、無法言說的責任。
他閉上眼，神識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以自身為中心，向著四周緩緩擴散。並非為了探查什麼，更像是一種習慣性的巡視。出租樓裡鄰居平穩的鼾聲，街道上晚歸車輛輪胎摩擦路麵的細響，更遠處二十四小時便利店自動門開合的微弱電流聲……這些屬於活人世界的噪音，構成背景的底噪。
而在這些底噪之下，是一些更為隱秘的聲音。牆角陰影裡即將自然消散的殘念，地底深處平穩流淌的地脈之氣，甚至空氣中某些尋常人無法感知的能量微塵……世界在他“眼中”呈現出另一重紛繁卻有序的景觀。
一切似乎都很“乾淨”。過於乾淨了。
自地脈凈化，搖鈴人伏誅後，這座城市隱藏在表象之下的暗流，彷彿一夜之間沉寂了下去。連以往偶爾會感應到的、一些帶著微弱惡意的窺探都消失無蹤。是震懾於斬邪劍的鋒芒，還是忌憚於他背後可能存在的“凈脈人”身份？
他不知道，也無意深究。平靜難得。
然而，就在他神識即將收回的剎那——
一絲極其隱晦、卻與周遭平和氛圍格格不入的波動，如同投入光滑鏡麵的微小石子，在他感知的邊緣輕輕盪開。
不是遊魂的陰冷，不是地脈的溫厚，也不是尋常生物的氣息。那波動帶著一種……粘稠的、刻意壓抑的惡意，以及一種非自然的腐朽感。來源似乎在幾條街之外，一個廢棄工地旁的黑暗小巷裡。
波動一閃而逝，快得幾乎讓人以為是錯覺。
陳鋒猛地睜開眼，瞳孔在黑暗中收縮如針尖。
不是錯覺。
那感覺，與他摧毀丘陵祭壇、斬殺那扭曲存在時，感受到的某種殘餘氣息，有幾分相似！雖然微弱了無數倍，混雜了更多汙濁，但那種源自同根同源的陰冷與邪異，他不會認錯。
還有漏網之魚？或者說……是新的，但繼承了某些“遺產”的東西？
他緩緩站起身，走到窗邊。夜色濃重，遠處的街燈像一隻隻疲倦的眼睛。那波動傳來的方向，一片沉寂，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去，還是不去？
理智告訴他，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對方既然刻意隱藏，氣息又如此微弱，未必敢主動生事。剛剛獲得的平靜生活來之不易。
但另一個聲音在心底響起：放任不管，是否等於縱容？今日一絲微弱的火星，他日可能釀成燎原之勢。清水河畔的教訓，還不夠深刻嗎？
他低頭，看著自己攤開的手掌，月光下，那幾道淡紫色的侵蝕痕跡似乎微微發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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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了片刻。
他轉身，沒有開燈，在黑暗中利落地換上了一身深色的便裝。將斬邪劍用更厚實的帆布仔細包裹，負在背後。定脈鏡塞入內側口袋。想了想，又將那三枚“守正”古錢取出，用紅繩串了，貼身掛在頸間。溫潤的氣息瞬間籠罩全身，如同多了一層無形的甲胄。
沒有通知任何人，也沒有留下字條。他如同一個融入夜色的幽靈，悄無聲息地離開了出租屋。
避開主幹道的燈光與監控，他在建築物投下的陰影中快速穿行。腳步輕盈，落地無聲，氣息收斂到了極緻。腦海中浮現出城市地圖的輪廓，精準地朝著那波動傳來的方位靠近。
幾分鐘後，他停在了一條堆滿建築垃圾、瀰漫著尿臊和腐爛氣味的巷口。巷子深處漆黑一片，連月光都難以企及。方才那一閃而逝的詭異波動，就是從這裡傳出的。
此刻，巷內一片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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