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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朝上,」李乾順端起案上的茶,抿了一口,「謀寧克任的話,你們怎麼看?」
田景文與李成弼對視一眼。
「陛下,」田景文道,「謀寧大夫所言,並非全無根據。」
「哦?」
「征糧徵兵,民間確有怨言,不止黨項部族,漢人農戶也有。」
「這倒不難應對,嚴令州縣按製徵調、不許層層加碼,即可緩解。」
他頓了頓。
「但謀寧大夫話中之意,恐怕不止於此。」
李乾順放下茶盞。他當然知道不止於此。
「他是在試探。」他說,「試探朕會不會在大戰之前,先從改製上退一步。」
田景文點頭。
「改製若停,哪怕隻是暫停,那些觀望的黨項貴族就會覺得陛下軟了。」
「往後什麼都能用戰事緊急」來要挾。」
「所以朕不接他的話。」
「陛下高明。」
李乾順擺了擺手。
這不是高明。
這是沒辦法的辦法。
拖。拖一天是一天。
等仗打完————
他正要說什麼,忽然注意到李成弼的表情。
這位翰林直學士素來話少,但此刻眉頭微鎖,像是憋著什麼話。
「成弼?」
李成弼猶豫了一下,上前一步。
「陛下。臣————有一事,不知當不當講。」
「講。」
「近來興慶城中,」他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番漢之間的摩擦,愈發嚴重了。」
李乾順的目光凝住了。
「具體說。」
「上月十五,西市口。幾個黨項軍卒酒後尋釁,圍住一間漢人布莊,說店家以次充好、欺瞞顧客。」
「店家分辯了兩句,幾個軍卒便掀了櫃檯。店家上前阻攔,被打成重傷,肋骨斷了三根,至今躺在床上。
「坊正呢?」
「坊正不敢管。對方穿著軍袍,是嵬名安國麾下的人。」
李乾順的眉頭擰了起來。
「還有,」李成弼繼續道,「三日前,城南。一戶漢人佃農,世代租種城西趙姓黨項貴族的田地。」
「今年開春,趙家忽然說要收回田地,黨項人的地,憑什麼給漢人種?」那佃農不依,告到縣衙。」
「縣衙還沒判,當天夜裡,田裡的青苗就被人拔了個乾淨。」
「這隻是興慶城內的。邊遠州縣,隻怕更多。」
李成弼說完,退後半步。
禦書房裡安靜了幾息。
田景文輕聲道:「陛下,從前隻是言語上的不滿。如今————已經開始動手了。
李乾順沒有說話。
他坐在椅子上,一隻手搭在扶手上,指尖輕輕敲著木頭。
他知道這些事。皇城司的密報裡也曾提過。
斷了三根肋骨的布莊老板。被拔了青苗的漢人佃農。
他想起了昨晚批的那本奏章。
涼州三個漢人舉子,因為「非黨項血裔」被駁回。
這些都是同一件事的不同麵孔。
「陛下,」田景文又開口了,聲音裡帶著謹慎的試探。
「臣明白,眼下大戰在即。若在此時追究,勢必激起黨項軍中的不滿,那些軍卒,正是嵬名安國帳下的精銳。」
「隻是————」
「若後方的番漢矛盾繼續激化————」
李乾順抬起手。
田景文立刻收聲。
年輕的皇帝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是一個小園子,種著幾株枸杞。
這是黨項人最喜歡的東西,耐旱,耐寒,給一點水就能活。
但他知道,光是耐旱耐寒不夠。
要長成一片園子,還得有好的種法。
他轉過身。
「朕明白你們的意思。」
「大戰在即。此時不宜多生事端。黨項軍中的情緒,不能在這個時候去刺激。」
「但是,」他看向李成弼,目光沉穩,「等戰事結束,朕會慢慢改變這一切的。」
這不是敷衍。
田景文能聽出來。
這個十七歲的皇帝,說「慢慢改變」時,語氣和說「待戰後再論」完全不同。
後者是策略,前者是承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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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景文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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