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都是有私心的。
紅老爺要拆散有情人，又不想毀了父子感情，便要借金家的手。
金家小廝要回去交差，又因在紅府的遭遇而懷恨在心，便信口胡鄒，硬是將癡情人說成了負心人。
就連陳皮，也因一念之差，負了師父，負了自己。到頭來，卻也沒能成全他想成全的人。
看著眼中隻剩下一片空洞死寂的二月紅，陳皮知道，他們師徒之間的最後一絲情分，今日也斷了。
“為什麼要瞞著我，她根本不該死的，不該死的……”聲音輕得像瀕死的呢喃，二月紅像是被抽走了渾身的氣力，反覆呢喃著同一句話。
在所有前因後果都被理清之前，找到金家人，替死去霜葉報仇，是支撐他熬過冬寒夏暖，撐過漫漫光陰的唯一執念。
二月紅一直以為，這就是真相。
可如今，他甚至開始分不清，自己究竟該找誰報仇。
整個紅家，他最信任的兩個人，父親欺瞞，徒弟背義。一父一徒，聯手將他的愛人推向了必死的結局。
至親，殺了摯愛。
這簡簡單單的五個字從腦海中蹦出的一瞬間，幾乎天崩地裂般地壓垮了他前半生所有對於親緣友誼，人性冷暖的認知。
那種痛，是可以從心底裡將一個人生生撕裂的。
二月紅喉頭滾動，他想要質問，想要發洩，想將所有不甘與痛苦盡數宣洩出來。可他的渾身，早就被這真相浸透得隻剩下刺骨的冷，他發不出半點嘶吼，隻能在沉默中一點點崩塌。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一輩子，活得荒唐又可悲。
從頭到尾，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笑話。
二月紅垂下眼簾，神情木然地擡手捂了捂胸口。他體會到，被至親至信之人背叛，究竟是何等痛徹心扉的滋味。
他苦笑著，呼吸中帶著細碎微弱的哽咽，近乎自語般地在心裡呢喃道：霜葉，你那麼怕痛，那個時候一定恨極了我吧……
陳皮看著他，恍然想起靈堂那日，素來沉靜自持的二月紅在麵對師娘的靈柩時，也是這一派潰不成軍的模樣。
原來，哪怕就連這樣極緻的痛苦，都不是獨屬於師娘一個人的。
師娘，你看。
你去世才不過半年，師父就在為別人痛哭流涕，肝腸寸斷了。
你的一心一意，換來的卻是他的餘情未了。
看到了嗎，二月紅根本就配不上你啊。
陳皮走了，落鎖的聲音依舊很輕，就如他來時一樣。
牢房裡死一般的寂靜，壓得人喘不過氣。
二月紅孤身佇立，一動不動。
就在這片窒息的空間裡，隔壁牢房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恍然的呼氣聲。
牢房角落的那張雜草席子上，原本靜默旁聽的男人突然躁動起來，撐著冰冷的石壁，他得以將大半重量挪到左腿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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挪到最近的鐵欄邊，他努力伸頭朝著二月紅的牢房處望去，平日身體那副微微歪斜的姿態竟在此刻成了能讓他得天獨厚的助力。
“喂，你就是紅家那小子嗎？”
二月紅緩緩轉過頭，看到的是一個亂髮蓬麵的高個男人抓著欄杆，正在用一雙布滿血絲、瘋狂灼灼的眼珠死死盯著他。
“喂，隔壁的，我在問你呢，你是姓紅嗎。”
刺耳的喧嘩聲，立即引來了獄警的注意。
“吵什麼！”獄警猛地用腳踹了一下欄杆，厲聲嗬斥道：“給老子安分待著，再吵，當心老子把你那條好腿也給打斷！”
男人的臉上並沒有顯露出絲毫的懼怕，反而是勾起唇角，對著獄警露出一抹極陰冷詭譎的笑容，看上去愈發的癲狂偏執。
“笑什麼笑！”獄警被他看得心下發毛，抄起棍子，狠狠砸在鐵欄上，“敢笑老子，老子就斷了你的夥食，餓你幾天，看你還笑不笑得出來！”
這一下敲打，震得男人手臂發麻，好像渾身的骨頭都跟著震顫了個遍。
他臉上的笑意緩緩沉了下去，鬆開攥著的鐵欄，整個人往右邊跛了一下，身形搖晃地退回到了那張殘破的草席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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