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敲打深夜的景仁宮沉入一片墨色之中，唯有內殿床頭留著一盞昏黃的宮燈。
宜修倚著床柱靜靜坐著，目光落在緊閉的窗欞上，彷彿穿透那厚重的簾幕在凝視著什麼。
剪秋持著一支燭台輕輕走近，暖黃的光暈驅散了一小片黑暗，“娘娘，可是頭疾又犯了？奴婢去傳太醫瞧瞧？”
宜修緩緩搖頭，聲音壓得低低的：“剪秋，你聽見了嗎？”
“外頭的雪.....化了。”
剪秋駐足，側耳傾聽。
果然，在這萬籟俱寂的深夜裡，能清晰地聽到簷上積雪消融的聲音，滴滴答答，如更漏般敲打在青石闆上。
“娘娘心細，這正是，春天要到了，霜雪總要化的。”
宜修唇角牽起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那笑意卻未達眼底：“是啊，連這般厚重的積雪，也不過幾日便化得無影無蹤。何況是隔著那麼久遠的人與事呢？”
再大的霜雪，總有化去的一日。
正如人與人之間的情分，愛的再深，時間的消磨下，總會散的乾淨。
宜修淺吟：
“且將秋塵，掃入冬甕，慢熬寒冬。
待雪水烹春，新茶初沏，莫問人間又幾輪。
但看行雲，聽流水，自在心上又一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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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重來一遭，如今已經半年有餘了.......
她的網，也該收一收了。
剪秋將燭台放在案幾上，忍不住低聲勸道：“奴婢瞧著，今日在壽康宮，太後娘娘的意思再明白不過，皇上也分明是有意要與娘娘修好。
您又何苦……何苦非要將他往華妃那裡推呢？”
“修好？”
宜修輕輕重複這兩個字，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譏諷，“他在壽康宮提及莞嬪失子，字字愧疚。
可這愧疚，除了給莞嬪的，難道就沒有一分是給當年年世蘭那個孩子的嗎？”
她頓了頓，“他是人君，亦是人父。
當年為了社稷安穩，不得不對懷有身孕的年世蘭下藥。
這些年來，他縱容華妃至此，除了年家的權勢，何嘗不是因為這份永遠無法宣之於口的愧疚？”
“即便是年世蘭犯下再大的過錯，隻要皇上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誰敢說句半分不是。”
“他對年世蘭有舊情，對菀嬪是新歡舊愛，反倒是與他攜手多年的本宮，成了怨懟的水鏡，照著互相醜陋的嘴臉。”
即便年家大廈傾頹，皇上對年世蘭仍存有一絲舊情，特旨網開一麵。
若非甄嬛日後步步緊逼，她未必不能在這深宮之中求得一隅安身。
而甄嬛與皇帝之間最終的嫌隙，未必沒有當日她執意逼殺年世蘭之故。
皇上對年世蘭的愧疚，是經年累月、與年家權勢、與那個未出世的孩子緊緊纏繞在一起的，早已成了他心頭一根拔不出也化不掉的刺。
而她宜修，在皇帝的心中，算的了什麼？
剪秋急道：“可如今這後宮裡，能讓皇上心生愧疚的，早已不止她華妃一人了！”
“本宮知曉。”
這後宮，失去孩子的豈止她年世蘭一人。
宜修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眸中已是一片平靜無波，“睡吧，明日她們還要來請安。”
景仁宮的燈火終於一盞盞熄滅，融入沉沉的夜色。
唯有那簷下的滴水聲，斷斷續續，響了一夜。
翌日清晨。
六宮嬪妃前來請安的時辰還未到，甄嬛卻已早早候在了景仁宮殿內。
見宜修出來，她上前一步，恭敬地行了大禮，親自從宮人手中接過茶盞奉上：“皇後娘娘萬福金安，請用茶。”
與記憶中那個總是帶著三分疏離、七分淡然的莞嬪不同，此刻甄嬛的眼中，竟難得地帶著幾分真誠的敬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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