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他一定會有好來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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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離開西藏的時候，祝倪寧提議去一趟寺院。
這一天，二人便循著山路，一同來到了一座古寺。
寺院坐落在半山腰上，白牆金頂，背後是連綿的雪峰。
轉經筒沿著院牆排成一列，被早起的信眾撥得緩緩轉動，銅鈴輕輕悠鳴。
他們剛邁進寺門，一位身著赭色長袍的年長僧人便迎了上來。
他看見霍宗驍，腳步停了一瞬，眼神深長。
然後他雙手合十行了一禮，微微躬身。
僧人沒有多餘的寒暄，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道：“經幡備好了。”
又轉身從殿內取出一紮經幡，遞到他們麵前。
五色布帛疊在一起，用一根細麻繩紮著，幡上寫著經文。
霍宗驍雙手接過，低頭道了謝。
僧人的手在他接幡的那一刻，輕輕覆了上來，在他手背上輕輕按了按。
他看了霍宗驍一眼，目光安靜而慈悲，像是看到了什麼。
然後又雙手合十，念了一句藏語。
她聽不懂藏語，但她聽懂了祝福。
那意思像在說，為他人掛幡的人，幡上的祝福也會回到他自己身上。
祝倪寧聽到，眼眶微微紅了。
她看著老僧人緩步走回殿內，絳紅的袍子在晨風裡輕輕飄了一下，消失在經堂幽暗的門口。
從寺院出來，他們沿著僧人指引的山路往上走。
神山在寺院後方，一條碎石小路蜿蜒而上。
路不陡，但海拔很高，風很大。
越往上走風越烈，祝倪寧走在前麵，走幾步就停下來回頭看他。
霍宗驍跟在後麵，左手握著那疊經幡，右手拎著氧氣瓶。
走了大約二十分鐘，轉過一道山彎，眼前豁然開朗。
山頂有一片空地，幾座瑪尼堆刻著經文，層層疊疊地壘在一起，靜默地矗立在藍色的天幕下。
神山山頂的瑪尼杆立在崖邊，高高低低的木柱上係滿了經幡。
有的新，在風中獵獵作響。有的舊了，褪了色，破了邊，還在風中倔強地翻飛。
霍宗驍站在瑪尼杆前，低頭看著手中的經幡。
山風很大，吹得幡布在他手中不住翻飛。
他伸手撫過幡布，指腹落在盧靖越的名字上。墨跡在高原的陽光下漏著細碎的光。
他想起了很多事。
盧靖越寫自己的名字總是歪歪扭扭的，橫不平豎不直，他說過他“字寫得跟小學生一樣”。
盧靖越說，首長你字好看，你幫我簽個名。他說自己的名字得自己練。
現在有人幫他一筆一畫地寫好了。
聽妻子說，把他的名字寫在上麵，掛在神山前，讓風替他念，一遍，再一遍，日日夜夜，年年歲歲，就是在為他誦經祈福。
霍宗驍理了理思緒。
然後走到瑪尼杆前，解開原來的舊繩索，把手中的幡布係上去。
他把繩索繞了三圈，打了一個他在部隊用了幾十年的結，收緊，拽了拽。
鬆手的瞬間，山風從雪線那邊刮過來，幡布猛地展開，五顏六色在空中翻飛，發出一連串清脆的獵獵聲。
他站了很久，沒有說話，隻是仰頭看著那麵經幡在風裡一上一下地翻卷。
那些年在南蘇丹的紅土地上，他從來沒有為盧靖越哭過。下葬那天沒有，追悼會上沒有，這些年有人提起這個名字時也沒有。
此刻他站在海拔幾千米的山頂上，看著他的名字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的眼睛裡有了一層薄薄的水光，被山風一吹，乾了，又浮上來，再被吹乾。
祝倪寧站在他身後幾步之外，把這一刻完全留給了他。
靜靜地看著她的丈夫，踮腳係繩索的背影，站在幡前久久不肯轉身的背影。
然後又彎腰，把瑪尼堆旁散落的碎石一塊一塊撿起來，重新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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