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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搪瓷茶缸裡的水涼了，桌麵上那疊文書齊齊整整擺著。
周副主任的手撐在桌沿上，目光落在陳鋒身上。
那個年輕人站在三步開外，麵色平靜，身後是幾十多號站得筆直的屯民。
這副場麵，像極了一堵牆。
他周副主任一頭撞上去，碎的是自己的額骨。
恨意從心口往上翻，翻到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回去。
周副主任猛地從桌後站起來，椅子在地麵上刮出一聲尖響。
他抓起桌上自己帶來的公文包，往腋下一夾。
目光從陳鋒臉上刮過，那一瞥裡的東西，比他說出口的任何話都毒。
“你們三水屯行。咱們往後，慢慢算。”
兩個乾事手忙腳亂收起本子鋼筆，跟在後麵小跑。
趙三和汪小軍縮在人群最後麵，趁亂一貓腰，從牆根溜了。
車子的引擎轟地響了，車輪碾過大隊部門口的土路，揚起一片灰塵。
院子裡的罵聲追著車尾巴送了半條街，才漸漸被風吹散。
公社大院，車子停穩的時候，周副主任坐在後座沒動，兩隻手攥著公文包的提手。
司機從後視鏡裡瞟了一眼，沒敢出聲。
半小時後，周副主任推開車門下來。
臉上的表情已經收拾乾淨了，可那雙眼睛底下的東西，比方才在三水屯還要陰沉三分。
他將辦公室的門從裡麵反鎖，窗簾拉死，把公文包摔在桌麵上，一動不動盯著對麵牆壁看了整整一袋煙的功夫。
半個時辰後，顧明從供銷社後門繞進公社大院，貼著牆根走，帽簷壓得低。
辦公室門開了一條縫，顧明側身擠進去，門板在身後合上，鎖舌哢嗒歸位。
屋裡沒開燈，隻有桌上一盞煤油燈，火苗把兩個人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周副主任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擱在腹前，沉默了十幾息，才開口。
“明麵上的規矩，搞不動他。那就不跟他講規矩了。”
“溫泉育苗棚，是三水屯開春唯一的指望。苗床、種苗、輸水管道，全毀乾淨。”
“我倒要看看，他賬本做得再漂亮、縣裡撐腰撐得再硬，地裡沒東西長出來，拿什麼掙錢？拿什麼攏人心？”
顧明那股子心領神會的陰冷勁已經從眼底透出來了。
“屬下明白。”
他轉身出了公社大院，腳步比來時快了三倍。
當天傍晚，趙三家那間漏風的土坯房裡，油燈芯子燃得忽閃忽閃。
顧明坐在炕沿上，兩條腿交疊著，手裡捏著一個鼓囊囊的布袋，裡麵是二十斤全國糧票和五塊現錢。
他在桌麵上拍了一下，沉甸甸的聲響讓趙三的眼珠子直了。
汪小軍蹲在灶台旁邊，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來搓去，目光黏在那個布袋上拔不下來。
“事兒簡單。”
“半夜去溫泉育苗棚，輸水竹管劈斷，參苗踩爛，沃土掀翻。越徹底越好。”
趙三的舌頭舔了一圈嘴唇，猶豫了半息：“萬一被人逮著……”
顧明的食指在布袋上敲了兩下：“周副主任親口說的。”
“出了事他頂，天塌下來砸不到你們頭上。”
趙三和汪小軍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沒有多少恐懼，有的是被全村人當眾唾罵後積了三天的怨毒，是眼看著別人分紅自己一分沒撈的嫉恨，是憑什麼他出頭我爛泥的扭曲不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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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東西攢在胸口，比糧票和現錢更管用。
趙三瞪大了眼睛：“乾。”
深夜，月亮被厚雲層吞得一點光都不剩。
溫泉育苗棚的方向，白霧在夜色中翻湧著，熱氣從地底往上蒸，四周安靜得隻有蟲鳴和遠處的風聲。
值夜的人兩個時辰前換過班，按慣例守在外圍圍欄處，棚區內側無人。
兩條黑影從坡底雜木林裡摸出來，趙三扛著柴刀，汪小軍拎著鐵鍬。
兩人弓著身子貼著灌木叢走，腳步踩在鬆軟的泥地上幾乎不出聲。
隨後，他們繞過外圍值守崗位的視線死角，從棚區北側一處矮牆的豁口翻了進去。
汪小軍的腳落在苗畦邊緣，靴底下是一排排翠綠飽滿的黨參嫩苗。
月光被雲層封死，他看不清顏色，可鼻子裡灌滿了草木和泥土的鮮活氣息。
半年的心血，幾十多戶人家開春唯一的指望，全在腳底下。
趙三沒廢話，直接把柴刀掄起來，劈向最近的一根輸水竹管。
哢嚓一聲，竹管從中間斷開，溫泉水噴湧而出，濺了他一臉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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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苗嫩的綠翠，踩的踩、翻的翻，畦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