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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大柱的腳定在原地，火把杵在眼前，光焰跳著，把那通紅的眼眶照得纖毫畢現。
半年，從開春翻地，一桶桶引溫泉水，一株株扡插育苗，老人彎著腰、婦女裂著凍瘡、半大孩子天沒亮就來澆水，幾十多戶人家起早貪黑，才把這片苗床侍弄到今天的樣子。
抗過了天災和野獸，沒想到栽在自己人手上，全完了。
他的目光從滿地狼藉上移開，落在泥地裡那兩張臉上。
趙三和汪小軍，兩人臉色慘白，麵部扭曲，鼻涕眼淚糊了滿臉，嘴唇哆嗦得牙齒對不上茬。
他倆膝蓋上粘著碎苗葉，手掌上全是泥，腳邊翻倒的鐵鍬和柴刀，贓在身上，人在現場。
趙三的聲音變了調：“別、別放老虎過來！”
“我們錯了！真的錯了！求你們放過我。”
汪小軍連像樣的話都拚不出來，膝蓋在爛泥裡往後挪，兩條胳膊抱得更緊：“別咬我……別咬……”
方大柱將火把往前逼了一步。
“這是全屯人開春的活路！”
“家家戶戶都等著這批苗過日子，你們也能狠心下死手？”
跟在後麵衝進來的年輕隊員看清地上那片慘狀，腿一軟，手裡的木棍差點脫手。
“我爹的腰是在這兒搬土搬壞的，我娘手上凍瘡裂了口子還在扡插……你們他媽的要死啊！”話到這裡，他就說不下去了。
赤焰的喉嚨又滾出一聲低沉的碾壓聲。
就在這當口，棚區北側灌木叢嘩啦一響。
大狼從陰影裡竄出來，嘴裡叼著一個粗麻袋，麻袋鼓鼓囊囊，係口的繩子散了，黃褐色的須根從缺口處露出來。
前爪刨地停住，把麻袋甩在方大柱腳邊。
袋口散開。六七根野山參滾落出來，根莖粗壯，蘆頭完整。
方大柱彎腰撿起一根，翻過來看了看根部的泥，目光移到趙三臉上。
趙三的瞳孔縮到針尖大，人證、物證、作案工具和現場毀損現在樣樣俱全。
趙三撐了三息，然後整個人癱坐在泥地裡嚎啕出聲。
那哭聲難聽得要命，斷斷續續、又尖又啞，鼻涕淌進嘴裡都沒顧上擦。
“是……是顧明安排的……周副主任讓顧明找我們！給了二十斤糧票和五塊錢現金！說出了事有他兜底！讓我們把輸水管砍斷、苗踩爛、土掀翻，越徹底越好！”
汪小軍聽見趙三開了口，膝蓋往前挪了兩步連連磕頭。
“主意全是上麵定的！周副主任親口說，搞不動賬本就搞育苗棚，斷了根子他陳鋒就算完了！”
一句一句，從頭到尾。
出錢授意、居中傳話、許諾兜底、刻意毀產，完整鏈條，吐了個底朝天。
方大柱舉著火把站在原地，臉上那股暴怒被更深的東西替代了。
當了大半輩子莊稼人，頭一回看清，有些人害你，不為搶你兜裡那點東西，純粹看不得你好。
天蒙蒙亮，晨霧還沒散儘。
張誌軍的馬鞭甩得啪啪響，懷裡揣著油紙包，簽字口供、現場照片、作案工具清單、被盜山參清點記錄。
連人帶馬紮進晨霧，消失在通往縣城的土路儘頭。
中午之前，消息傳回來了，縣裡震怒。
下午，兩輛車子碾著土路開進三水屯。
車上跳下來的人臉全是鐵板，縣紀檢組專員、縣農業局副局長、兩個拿著本子的調查員。
大隊院裡擠得水泄不通，全村男女老少，前排站著，後排踮腳，院牆上趴著一排半大小子。“怪不得三番五次找我們麻煩，原來就是官匪勾結！拿捏咱們老百姓！”
“壟斷不了藥材生意，就直接毀苗斷活路，這是往死裡逼！”
“也就陳鋒心思細、事事留證據，換別的村子，早被他們吃乾抹淨了！”
議論聲此起彼伏，台子正前方，趙三、汪小軍低著頭，像兩坨沒骨頭的爛泥。
顧明臉色灰敗，站都站不穩當。
周副主任在最右邊，下巴微抬，一副自己是乾部他們不能拿自己怎樣的做派。
縣專員翻完最後一頁口供：“證據確鑿，還有什麼話說？”
周副主任的喉結滾了一圈，臉上硬擠出一層被冤枉的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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