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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金寶糊著雞油和眼淚，褲子上的雞毛還沒拍乾淨，整個人狼狽得像隻被雨淋透的落湯雞。
他看著他姐站在院子裡，手裡還攥著那張紅布陪嫁清單，忽然腦子一抽，嘴裡蹦出一句話。
“姐！媽活著也會支持你幫襯我的！”
院子裡安靜了一瞬。
趙桂蘭慢慢轉過身來。
她看著趙金寶，那雙眼睛裡沒有憤怒，沒有委屈，隻有一片冷到骨頭裡的平靜。
圍觀的村民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半步，連旁邊的年輕乾警都下意識後退了一下。
“你提媽。”
趙桂蘭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
“你還有臉提媽，媽生你的時候大出血，走了。”
“她拿命換了你這條命，臨死前把縫紉機留給我，怕我在婆家受欺負。”
“你們呢？你們把我賣了換彩禮，聯合婆家一起欺負我，把媽留給我的遺物偷出去賣了五十塊錢，現在你跟我說媽活著會支持你？”
趙金寶被她看得兩條腿直哆嗦，嘴唇翕動著還想說什麼，被趙老根一把拽到身後。
趙老根臉上那幾道血印子還在往外滲血，但他顧不上了，他看見趙桂蘭把那張紅布清單重新疊好，放進了懷裡，然後從懷裡掏出另一個布包。
布包打開，裡頭是一遝錢。
紙幣一張張疊得整整齊齊，硬幣碼成一摞。
圍觀的村民全都屏住了呼吸。
李秀蘭端著簸箕的手懸在半空中，王嬸張著嘴忘了合攏，連王德發都把煙袋鍋子從嘴裡拿了出來。
趙桂蘭把錢掂了掂，抬起手。
五百塊錢，連本帶利，從她手裡飛出去，狠狠砸在趙老根臉上。
紙幣散開，嘩啦一聲，紅的綠的票子落了一地。
趙老根被砸得往後踉蹌了一步，後腦勺撞在吉普車的門框上。
他顧不上疼，眼珠子瞪得溜圓，低頭看著滿地鈔票，整個人愣住了。
“自從我媽死後我花的錢都還沒有200塊。”
趙桂蘭的聲音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今天連本帶利還你們五百，從今天起，我趙桂蘭與趙家斷絕一切關係。”
“生老病死，各不相乾，你趙老根老了病了，別來找我，你趙金寶要娶媳婦蓋房子，也別來找我。”
“你們的事，我不再摻和了，你們這些人，我也不認了，從今往後，我跟你們沒有關係。”
趙老根蹲在地上，手忙腳亂地撿錢。
他的手一直在抖，撿了這張掉了那張。
隻不過眼裡的淚一直在打轉。
趙金寶也撲下去幫他爹撿，父子倆蹲在地上搶錢的狼狽樣子，讓圍觀的村民全都看傻了眼。
孫桂英抱著鐵蛋，鐵蛋小聲問“奶奶，桂蘭嬸子怎麼了”。
孫桂英沒答話，隻是把他抱得更緊了。
趙桂蘭把手伸進懷裡，掏出那張紅布清單。
她最後一次展開它，看了一眼上頭密密麻麻的字，蝴蝶牌縫紉機一台，被褥兩床，布料四丈，紅漆木箱一隻。
她媽的名字寫在最底下，筆畫歪歪扭扭。
她劃了一根火柴。
火苗舔上紅布的邊角，那些字在火光裡扭曲、變黑、化成灰燼，落在泥地上，被風一吹就散了。
圍觀的村民看著那張燒起來的紅布，全都不說話了。
連劉翠芬都忘了扒拉自己被抓花的頭發，愣愣地看著那一小團火，嘴半張著，像是有什麼東西堵在嗓子眼裡。
她見過趙桂蘭掀桌子，見過趙桂蘭告大隊，見過趙桂蘭笑著把王有財送進去。
但她從沒見過趙桂蘭燒東西。
燒的是嫁妝單子，燒的是娘家最後一點牽絆。
趙桂蘭想通了，自己唯一的念想是媽媽，既然她早就為自己以後好好打算了，甚至至死都為自己準備好了嫁妝。
那自己也要證明給媽媽看，自己是一個堅強的人，不再是那個看著嫁妝清單患得患失，為了所謂親情委屈自己的趙桂蘭。
陳望年站在她身邊。
他沒有上前，也沒有說話。
他看著趙桂蘭站在滿院子狼藉裡，看著那些燒成灰的紅布碎片被風吹起來，落在雞毛和破碗碎片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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