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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大隊部回來，天已經黑透了。
陳家堂屋裡亮著煤油燈，火苗在燈罩裡微微晃，把圍坐在八仙桌旁每個人的影子都拉得老長。
沒人去灶房熱飯，也沒人端碗，一屋子人就這麼乾坐著。
劉翠芬靠在牆角的小板凳上，兩隻手抄在袖子裡，臉上掛著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的表情。
趙桂蘭坐在靠門的條凳上，陳望年坐在她旁邊，兩個人的影子在土牆上疊在一起。
陳大柱蹲在門檻上抽旱煙，煙霧繚繞地罩著他的臉。
陳建國和李紅梅坐在最角落裡，丫丫已經睡了，李紅梅把閨女摟在懷裡，拿圍裙輕輕蓋著她。
陳建華縮在劉翠芬旁邊的小馬紮上，低著頭不敢看任何人。
趙桂蘭先開的口，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像是把算盤珠子一顆一顆撥到位。
“五百塊錢，賣地的錢，拿出來還給王老五，這事還有商量的餘地。”
劉翠芬把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攤了攤。
“沒錢，錢已經還給要債的了，一分不剩，你們要想拿錢，就把我這條老命拿去。”
趙桂蘭看著她，沒有發火，也沒有拍桌子。
她隻是看著劉翠芬那張堆滿褶子的臉，目光平靜得像在看一件早就知道會壞掉的東西。
她早就料到這個結果。
劉翠芬拿到錢的當天就把賭債還了，為了她那寶貝三兒子，她根本沒想過後果。
李紅梅坐在角落裡，抱著丫丫，從頭到尾沒說一句話。
她低頭看著懷裡睡熟的丫丫，拿圍裙角輕輕擦了擦閨女嘴角的口水。
倒是陳建國站了起來。
這個老實巴交的男人，在大隊部門口被劉翠芬拽著替陳建華頂罪的時候都沒敢吭聲，現在卻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嘴唇還在微微發抖，但每個字都是從他心窩子裡掏出來的。
“媽，你就不能老老實實過日子嗎？”
他看著劉翠芬，手指頭攥著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好好一個家，天天被你攪和，桂蘭被你欺負了多久？這回更過分，把望年當兵用命換來的地都給賣了，你不怕傷了望年的心嗎？”
“而且望年那傷到現在陰天還疼，你不知道嗎？那地是大隊補給他的，你憑什麼賣？”
劉翠芬聽完，整個人像是被點著了。
她蹭地從小板凳上彈起來，指著陳建國的鼻子，眼淚說來就來。
“我沒老老實實過日子？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們仨拉扯大！你爹年輕時候甩手掌櫃啥也不管，我一個人種地、喂豬、帶三個孩子！你現在大了，翅膀硬了，娶了媳婦忘了娘！”
“你知不知道我生你的時候差點死了！你現在幫著外人來罵我！我沒你這個兒子！你給我跪下！”
她說著就伸手去抓陳建國的肩膀往下按。
陳建國站在她麵前，臉上的血色一層一層往下褪。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不會對付他媽劉翠芬這一套！
從小到大他媽一哭他就慌了，一罵他就不敢吭聲了。
他嘴唇動了半天，到底還是把嘴閉上了，慢慢低下了頭。
李紅梅抱著丫丫，看著自己的男人第一次開口說他媽，又被劉翠芬一頓哭嚎壓了回去。
她心裡頭沒有失望，反而有一絲說不清的期待。
這是頭一回！
陳建國敢在家庭會議上開口。
雖然隻說了幾句，雖然最後還是被他媽壓得低了頭，可他到底說了。
以前那個連看都不敢看劉翠芬的陳建國，今天也敢開口了。
陳大柱蹲在門檻上抽了半天煙，終於把煙屁股往地上一撚，站起來。
他看看劉翠芬，又看看趙桂蘭，最後把目光落在陳望年身上。
臉上的表情像是便秘了三天，憋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話來。
聲音裡帶著一股他在這個家裡很少使用的、自以為能拿捏一切的語氣。
“桂蘭，望年，這事是你媽做得不對。”
“我替她給你們賠個不是，但都是一家人，鬨到公社去，丟的是咱們陳家的臉。”
“那地還是你和望年的，誰也搶不走，至於那五百塊錢……你們先墊上還給王老五，我陳大柱在這裡給你們打保票——這錢算我欠你們的，以後一定還。”
“一家人嘛，胳膊折了往袖子裡藏，別讓外人看笑話。”
趙桂蘭聽完這句話，轉頭去看陳望年。
她沒有說話，沒有拍桌子，沒有罵陳大柱無恥。
她隻是看著陳望年，她的眼神似乎在告訴陳望年，你看看你的爸媽的德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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