輩子甩手掌櫃的老頭，此刻縮在椅子裡，肩頭塌著，像一截被抽乾了水分的枯木。
趙桂蘭直起腰，走回長條桌前。
從記錄員手邊拿起那張紙上記了一半的偏心方案，從上到下掃了一遍。
然後，當著滿屋子人的麵，她把那張紙對折，再對折，兩手一扯。
刺啦一聲，碎紙片從她指縫間落下來，飄在長條桌的白布上。
她轉向張守誠，聲音平靜，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了的事。
“這家，我來分。”
“我不要瓦房，劉翠芬住過的瓦房，我嫌臟。”
她這話說得很輕，像是隨口一提，但在場的每個人都聽見了。
劉翠芬的臉一下子白了，比剛才被她拍桌子時白得更徹底。
趙桂蘭沒看她。
“大哥大嫂，你們要兩間瓦房，兩畝中等以上的地。陳建華住的那間也給你們，他欠的債已經夠多了。”
她停了一下，看向陳建國。
“大哥，這些年你的工分全在陳家賬上，你要臉要皮不好意思張嘴，今天這個嘴我替你張。”
陳建國猛地抬起頭，嘴唇哆嗦著，眼眶濕了。
“我和望年，隻要那個破窯洞。窯洞旁邊的那片地，我要了。陳建華那份地也歸我，五畝，全得是挨著窯洞的那幾畝肥地。”
她轉過頭看著劉翠芬。
“你欠王老五的五百塊錢，我替你還。條件是：你今天在這張紙上簽字畫押，從今往後，各過各的日子，你跟你三兒子過，別再找我，也別再找大哥大嫂。”
劉翠芬聽到“我替你還”三個字時，眼神閃了一下。
她看看王老五，王老五正死死盯著她。
她又看看陳建華，陳建華從頭到尾沒抬過頭。
她咬緊了牙根，下巴上的肉在微微發顫，但這一次，她沒罵人。
趙桂蘭往前邁了一步，目光從劉翠芬臉上掃過，又掃過陳大柱，最後定在陳建華身上。
陳建華被那一眼看得縮了縮脖子，差點從小馬紮上滑下去。
“我今天把話撂在這兒，以後你們陳家老院再出什麼事，別來找我。三兒子欠了賭債，你替他賣地賣房是你的事，別再把臟水往我們院子裡潑。”
她頓了一下。
“三兒子娶媳婦要彩禮，也別來找我要錢，我不是他媽。”
會議室裡沒人說話。
劉翠芬整個人癱在椅子上，嘴唇翕動著，像是在罵，又像是在哭，聲音小得誰也聽不清。
陳望年站在趙桂蘭身後，從兜裡掏出一支鋼筆，擰開筆帽，放在桌子上。
筆身在日光燈下泛著冷光。
“簽吧。”
他說。
劉翠芬看著那支筆，手抖得像篩糠，遲遲不肯伸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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