個女人抬起頭看著她，有人手裡的布頭還沒縫完，有人正在穿針線，針懸在半空中。
趙桂蘭走到最前麵，目光從每一張臉上慢慢掃過去。
她沒有罵人，沒有拍桌子，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沒什麼關係的事。
“貨架上少了半匹的確良，誰拿的，我心裡大概有數。”
她的目光在某幾個人的臉上多停了一瞬。
“今天不追查，但從明天開始，每組布料由組長簽字領取，下班對賬交回，少一寸從組長工資裡扣。誰要是不服這條規矩，現在就可以走。”
沒有人走。
當天晚上，趙桂蘭正準備熄燈，聽見老磨坊門口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
她打開門，門口地上擱著半匹碎花的確良，疊得歪歪扭扭，布麵上還沾著幾根草屑。
她彎腰拎起來，拍了拍上麵的土，什麼都沒說。
第二天早上，她在組長名單上加了錢招娣的名字，負責鎖邊組。
三天期滿。
趙桂蘭把記名單的本子翻到最後一頁，拿鉛筆頭在上麵劃了幾道線。
三十來個人來報名，過了手藝關的二十多個，聽完規矩留下來的十幾個，試用三天後她留下了十個人。
王桂香、李秀蘭、錢招娣，還有七個手腳麻利、做事踏實的婦女。
她把名單夾好放回抽屜裡，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鉛筆灰。
“十個人夠了，再多，管不過來。”
當天傍晚收了工，錢招娣沒有跟大家一起走。
她等所有人都出了門，才走到趙桂蘭跟前。
趙桂蘭放下手裡的掃帚：“有事就說。”
錢招娣的眼眶慢慢紅了。
她說她生了兩個女兒，婆婆嫌她沒用，天天罵她是不會下蛋的母雞，丈夫也愛答不理。
這回她出來乾活，婆婆堵在門口罵了好一陣，說女人家拋頭露麵是出去丟人現眼。
她把眼淚憋了回去，抬起頭看著趙桂蘭。
“桂蘭姐，你說我這樣的人，真能靠自己吃飯嗎？”
趙桂蘭看著她。
“錢是你自己賺的，本事是你自己的。誰說你沒用，你就把工資條拍在他臉上。”
錢招娣愣了兩秒，然後用力擦了把眼淚，挺直了腰。
她記住了這句話。
後來她成了桂蘭服裝的鎖邊車間主任，一個人管著三百台機器。
當然，那是後話。
李紅梅把這一幕從頭看到尾，等錢招娣走了才從貨架後麵探出頭來，學著趙桂蘭的語氣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誰說你沒用，你就把工資條拍在他臉上！”
“桂蘭姐，你這話能寫進裁縫鋪的規矩裡。”
趙桂蘭拿起掃帚作勢要打她，李紅梅笑著躲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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