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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趙桂蘭把人都叫到老磨坊。
十三個人站在縫紉機中間，有人手裡還攥著沒穿好的針線，有人剛從外頭進來，袖口上沾著洗臉水。
趙桂蘭站最前頭，挨個看了一遍。
沒拍桌子，沒點名，就平常語氣說了幾句。
“最近咱加工點的設計圖紙，有人在往外傳。”
“我今天不點名，也不查。”
“但我把話放這兒，誰覺得跟著張老板比跟著我好，現在就走，我不攔。”
人群裡一陣騷動。
王桂香拿胳膊肘捅李秀蘭，李秀蘭小聲嘀咕。
“誰這麼缺德。”
大多數人一臉懵，有的皺眉左右看，有的交頭接耳。
趙桂蘭說話時沒盯著誰，但餘光把每張臉都掃了一遍。
她看見孫二妮從頭到尾沒抬頭。
會後錢招娣悄悄留下來。
她走到趙桂蘭旁邊，假裝整理貨架上的布料，壓低嗓門。
“桂蘭姐，孫二妮這幾天收工後老磨蹭不走。昨天我看見她在你裁剪桌旁邊站了好一陣，我以為她在學手藝，就沒多想。”
她頓了頓，手指頭在布料上停了一下。
“後來我收拾東西的時候發現，你桌上少了一張畫了圖樣的草紙。”
趙桂蘭把一匹的確良碼上貨架，動作一點沒停，隻輕輕點了下頭。
“知道了，這事別再跟別人提。”
錢招娣看著她平靜的側臉，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她不明白桂蘭姐為啥不直接把孫二妮揪出來，但她記得趙桂蘭跟她說過的那句話：本事是你自己的。
她選擇信這個女人。
當天下午，趙桂蘭故意在孫二妮旁邊的裁剪桌上鋪開一張新圖紙。
她把李紅梅拉到身邊，壓低聲音，但剛好能讓旁邊鎖邊的孫二妮聽見。
“紅梅，我昨晚上在縣城百貨公司看了件新樣式。”
“領子是雙排扣大翻領，城裡剛流行起來的，叫‘上海領’。”
“百貨公司一件賣十二塊，還搶不到貨，我把樣子畫下來了，你看看。”
李紅梅接過圖紙，眼睛一下子亮了。
“這領子真精神！桂蘭姐，咱啥時候做？”
“別聲張，這新款是咱的秘密武器，後天開工，先把第一批趕出來。”
趙桂蘭說話時身體微微側向李紅梅那邊，看起來像兩個人在說悄悄話。
那雙正在鎖邊的手，在“上海領”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停了半拍，針腳歪出去一小截，然後才繼續噠噠往前走。
之後半個下午，孫二妮鎖出來的邊線明顯比上午亂了不少，拆了好幾回。
收工後，孫二妮果然最後一個走。
趙桂蘭藏在對街大槐樹後麵，看著她從兜裡掏出一張折得整整齊齊的紙，左右張望一下，小跑著往村外土路上去。
天已經擦黑，土路兩旁的玉米地被風吹得嘩啦啦響。
土路儘頭一個男人的影子從黑暗裡冒出來，推著自行車，接過孫二妮遞來的圖紙塞進懷裡。
兩人說了幾句話，聲音被風刮散了聽不清，但孫二妮往回走時腳步比去的時候更沉，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怕被人跟著。
趙桂蘭從樹後出來，朝身後招招手。
鐵蛋從旁邊的柴禾堆後頭鑽出來，貓著腰壓低嗓門。
“嬸子，要追不？”
“追。”
一路跟到縣城邊一間民房前停下。
男人進去後屋裡亮起燈，窗紙上印出兩個人的影子，一個瘦高個，一個矮胖。
趙桂蘭讓鐵蛋在遠處等著，自己躡腳走到窗根底下，後背貼著粗糙的磚牆。
屋裡飄出一股劣質煙味，混著算盤珠子偶爾撥動的聲響。
“這個大翻領的樣子好，趙桂蘭那邊做出來肯定好賣。”
張老板的聲音帶著得意，煙頭在窗紙上映出一個小紅點。
“你讓小孫繼續盯著，等她把新樣子趕出來，咱搶在前頭出貨。”
“她一個農村婦女，能在陳家村把服裝攤子支起來，不就是靠著樣子好看嗎？”
“這回咱拿她的樣子賣比她更便宜的價錢，讓她一件都賣不出去。”
另一個聲音接話，大概是他手下的夥計。
“張老板，那布料進價咱比趙桂蘭低，要不一開始就賣便宜點？”
“不用，先按百貨公司的價賣，她賣十二，咱也賣十二。”
張老板吸了口煙，紅點在窗紙上亮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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