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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老板拿到圖紙那晚，一宿沒睡著。
他把那張草紙攤在桌上，拿放大鏡對著看了好幾遍。
領子是雙排扣大翻領，城裡剛流行的“上海領”，百貨公司賣十二塊一件還搶不到貨。
他在布行混了十幾年，自認看版型的眼力不比裁縫差。
張老板抄起圖紙往外走，邊走邊吩咐夥計連夜去盛源布業調的確良。
張老板站在臨時搭的加工棚裡，看著七八台縫紉機從早響到晚，嘴角的笑怎麼都壓不下去。
他叼著煙卷站在門口，心裡劈裡啪啦打算盤，一件賣十二塊，三百件就是三千六，刨去布料和工錢，淨賺將近兩千塊。
越想越興奮，又催夥計連夜加了一批布料。
......
五天之後，三百多件“上海領”的確良襯衫全完工了。
張老板把貨拉到縣城集市，支了個比趙桂蘭還大一倍的攤位，紅紙黑字寫著“上海最新款大翻領襯衫，十二塊一件”，喇叭喊得震天響。
趕集的人呼啦啦圍過來，裡三層外三層，比趙桂蘭攤子最火的時候還熱鬨。
一個年輕媳婦從人群裡擠進來，興衝衝地拿起一件襯衫往身上比。
“這領子真精神！百貨公司賣十二，這兒也賣十二，省得跑城裡了！”
她套上襯衫開始扣扣子。
最上麵那顆怎麼扣都對不上扣眼，低頭找了半天。
旁邊一個嬸子伸手幫忙。
“這扣眼是不是縫歪了？怎麼扣都差一截。”
年輕媳婦好不容易把扣子硬塞進去，領子卻怎麼也翻不挺。
旁邊有人捂著嘴笑。
有人小聲嘀咕。
“這衣裳穿上跟沒脖子似的。”
有人拉同伴的袖子說。
“走走走還是去趙桂蘭那邊看看”。
年輕媳婦紅著臉把襯衫脫下來往攤子上一擱，扭頭就走。
圍觀的人群像退潮一樣散了，攤位上隻剩張老板一個人站在一堆襯衫中間，臉上的表情從得意變成鐵青。
鐵蛋從人群後頭擠出來，一路小跑回了陳家村。
他衝進老磨坊的時候，趙桂蘭正在翻賬本。
鐵蛋扶著縫紉機喘了好一陣，才把話說順溜。
“嫂子，你是沒看見張老板那臉，比咱鹵味鍋裡的鹵蛋還黑！”
他把翻車現場繪聲繪色演了一遍，演到“沒脖子”那句的時候，林秀娥笑得縫紉機都踩歪了，針腳歪出去好幾道，趕緊拿拆線刀拆了重來。
李紅梅蹲在地上直不起腰，拿圍裙擦眼淚。
當天下午張老板抱著那件領子翻不挺的樣衣衝進了老磨坊，往桌上一摔，嗓門大得把縫紉機的噠噠聲全壓了下去。
“趙桂蘭！你坑我！你這是什麼破圖紙！”
他眼珠子瞪得快要彈出來，唾沫星子飛老遠。
孫二妮正在縫一條鎖邊，聽到張老板的聲音整個人僵住了，針紮在手指上都沒感覺，血珠從指尖滲出來，她也沒低頭看一眼。
趙桂蘭還在翻賬本，連頭都沒抬。
她把最後一頁翻完，拿起筆在頁腳簽了個字，才站起來從櫃子裡拿出兩張圖紙攤在桌上。
“張老板，你說的是這套圖紙吧？上頭那張是你手裡的上海領，百貨公司同款，下頭那張是我自己留的。”
張老板低頭看了看兩張圖紙，臉上的表情從憤怒變成困惑。
“這兩張一樣啊，你耍我？”
趙桂蘭從旁邊拿過一件她自己做的上海領襯衫，遞到張老板麵前。
“你穿上試試，扣上第一顆扣子，翻一下領子。”
張老板將信將疑地套上她的樣衣，扣上扣子，手一翻，領子挺括地立在鎖骨上，雙排扣整整齊齊，一顆不歪。
他又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樣衣的領子，軟塌塌地堆在桌上。
“你的扣眼比我這個往外移了三分，領座弧度比我這個偏了兩公分。就這兩處差，穿上身就是兩件衣裳。”
趙桂蘭聲音放得很平，像在說今天的布料入庫數目。
張老板愣在原地，慢慢轉頭看向縮在角落裡的孫二妮。
孫二妮的臉白得跟紙一樣，嘴唇哆嗦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膝蓋一軟直接跪到了地上。
“桂蘭姐，我、我是被逼的，張老板說我不乾就讓我男人沒活路，桂蘭姐你饒我一回吧桂蘭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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