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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劉翠芬從灶台後麵那塊鬆動的磚頭裡摳出一個油紙包，手指頭直抖。
這塊磚她用了大半輩子，從沒想過裡頭藏著東西。
油紙裹了三層，拆開最外麵那層，一股黴味混著耗子屎的騷氣直衝鼻子。
她皺著眉繼續拆，拆到最後一層，露出一本卷了邊的舊賬本。
封皮上歪歪扭扭三個字：周大貴。
她一頁一頁翻，心跳越來越快。
前幾頁記的都是周大貴和陳建華賣鹵味的分成賬。
進料多少、出貨多少、利潤多少、陳建華分了多少。
有一頁寫著“鹵味分成二百三十塊，建華得六十”，劉翠芬看到這行字牙都快咬碎了，嘴裡罵著周大貴這黑了心的王八蛋，又罵陳建華是個窩囊廢，被人坑了還幫人數錢。
翻到最後一頁，一張單獨折疊的紙條從賬本夾層裡滑出來，落在地上。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上麵歪歪扭扭幾行字：某月某日，趙桂蘭黑市賣草藥，收入八塊五；某月某日，又去黑市，賣兔子皮和草藥，收入十一塊。
最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墨跡比上麵淡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此女投機倒把，可做把柄，周大貴記。
劉翠芬把紙條攥在手裡，指關節捏得發白。
她蹲在灶台邊上，臉上的褶子笑得直抖，嘴裡反複念叨。
“可算讓老娘逮著了，趙桂蘭啊趙桂蘭，這回看你往哪跑。”
她把賬本和紙條重新用油紙包好塞進懷裡，拍了拍衣襟上的灰，站起來的時候膝蓋哢嚓響了一聲，她根本沒在意。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去公社，找張守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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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守誠正在辦公室看文件，抬頭看見劉翠芬推門進來，眉頭不自覺地皺了一下。
劉翠芬滿臉堆笑，把油紙包往桌上一擱，拆開，賬本和紙條攤在張守誠麵前。
“張書記，你看看這個。趙桂蘭投機倒把，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她當初就是靠這個發家的，你們公社不是不管投機倒把吧？她現在是正經納稅戶不假，可她起家的錢不乾淨！”
張守誠拿起賬本一頁一頁翻完，又拿起那張紙條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放下。
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劉翠芬，黑市交易要當場抓獲才算數。”
“而且據我所知，著周大貴已經在老李呆著了，你的這些證據不一定是真的，我沒辦法立案。”
“勞改犯寫的怎麼就不算？這上麵記得清清楚楚！某月某日賣了多少錢！”
劉翠芬急了，拍著桌子站起來，手指頭差點戳到張守誠臉上。
“劉翠芬同誌。”
張守誠把賬本往她麵前一推。
“她現在是工商局登記的正經納稅戶，以前的事，沒證據就是沒證據。”
他把“沒證據”三個字咬得很重。
“而且現在國家已經鼓勵個體戶經濟了，劉翠芬不要用你那套老思想來對抗國家的新政策！”
劉翠芬從公社出來，一路臉色鐵青。
路上有人跟她打招呼，她理都沒理，手插在兜裡死死攥著那本賬本。
白紙黑字寫著的賬本怎麼就不算證據？
她越想越覺得張守誠包庇趙桂蘭，越想越覺得所有人都串通好了欺負她。
當天下午，劉翠芬去了張家莊。
她站在林大山家院門口的時候，林大山正蹲在院子裡抽煙。
他瘦了一圈，眼窩凹下去，顴骨突出來，身上那件灰布褂子皺巴巴地掛在身上，整個人像一棵旱蔫了的莊稼。
院子裡到處是空酒瓶和煙頭，晾衣繩上孤零零掛著一條洗得發灰的褲衩。
他被放出來快半個月了，村裡沒人搭理他，連以前一起喝酒的狐朋狗友都繞道走。
媳婦林秀娥自打被他打得渾身是血逃到趙桂蘭那裡，就再沒回來過。
看到劉翠芬站在門口，他眼皮都沒抬，拿煙頭往地上一撚。
“嬸子有事？”
劉翠芬往院子裡邁了一步，聲音放得又輕又軟。
“大山啊，出來這段日子咋樣？有啥打算？”
林大山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又摸出一根煙叼在嘴上，劃火柴的手帶著一股不耐煩的狠勁。
“托你家那個媳婦的福，蹲了兩個月，媳婦跑了，活也沒處乾，嬸子要是來看笑話的，趁早走。”
劉翠芬等的就是這句話。
她蹲下身子湊到林大山跟前，聲音壓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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