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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馬屠戶被郭長興警告之後，彭家灣的人都說他變老實了。
肉攤不出，酒也不喝，見人繞著走。
王翠花回彭家灣招工時聽鄰居說他天天窩在家裡，連門口那棵歪脖子樹都不蹲了。
李紅梅把王翠花的話轉給趙桂蘭。
“不是悔改。是在家裡越想越恨。他恨的不是自己打了老婆，恨的是桂蘭讓他在全村人麵前丟了麵子。這種窩在家裡不出門的最危險，你不知道他憋著什麼事。”
趙桂蘭聽完沒有多說什麼，隻是讓陳望年這幾天晚上多巡邏一趟互助小組那邊。
馬屠戶確實在憋事。
他在家裡躺了好幾天，越想越窩火。
一個賣肉的，彭家灣誰不怕他，連村長都不敢管他打老婆的事。
現在被一個開服裝廠的女人拿菜刀擋在門口，被另一個男人用扁擔指著鼻子，被公社派出所警告再敢來找事就拘留。
他在彭家灣橫了這麼多年，從來沒丟過這麼大的臉。
他爬起來從床底下翻出一個塑料桶，等到半夜，趁著月亮被雲遮住，拎著出了門。
夜很黑，舊禮堂後院沒有燈。
馬屠戶摸到互助小組窗外蹲下來，聽見屋裡縫紉機還在噠噠噠地響。
張秀蓮還沒睡，正坐在縫紉機前練白天田小娥教的鎖邊。
他把煤油潑在門板上，潑在窗框上，煤油順著門縫滲進去，在地上淌成一灘深色的液體。
塑料桶放在牆角，從兜裡掏出打火機。
嚓！第一根火柴滅了。
嚓！第二根又滅了，他的手在抖，不是怕，是興奮。
嚓！第三根亮起來了，火苗在他手指間跳著，照亮了他那張橫肉抽搐的臉。
張秀蓮正把一件袖口翻過來看鎖邊線。
忽然聞到一股刺鼻的煤油味從門縫裡鑽進來。
她抬頭看了一眼門縫底下滲進來的深色液體，又看見窗玻璃上映出一個蹲著的人影，手裡舉著一簇火苗。
這個黑影她認識。
在彭家灣的院子裡被這個黑影打過無數次，跪在地上求他別打了，這個影子從來沒有停過手。
她沒有尖叫。
她站起來走到灶房，從刀架上抽出趙桂蘭前幾天擋在門口的那把菜刀。
這把刀她認得，趙桂蘭用它擋過馬屠戶，刀背搭在門框上，刀刃在午後的陽光裡泛著冷光。
那天她是縮在縫紉機後麵發抖的那個。
今天她不是了。
她握著刀柄，手指攥得指節發白，拉開門口的木閂走了出去。
馬屠戶正蹲在地上劃第四根火柴。聽見門響抬起頭，看見張秀蓮站在門口。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在她手裡那把菜刀上，刀刃泛著冷光，和她前幾天看見趙桂蘭握刀的姿勢一模一樣。
張秀蓮把刀尖對準他的臉。
“把火柴扔了。”
馬屠戶愣了一拍，然後咧嘴笑了。
“你拿刀？你連雞都不敢殺，你拿刀嚇唬誰？把刀放下，跟我回去，我保證不打你。”
“你說的第一句謊話就是‘我保證不打你’。”
張秀蓮的聲音從頭到尾沒有抖。
“你每次打完我第二天都說這句話，每次說了第二天又打。這是你第一次用扁擔抽我小腿，這道疤還在，你說是我自己撞的。”
她把左腿的褲管卷起來，小腿上一道舊傷疤在月光下泛著白。
她又把手掌翻過來。
“這是你拿煙頭燙的，虎口上一共燙了好幾個疤，你說我不聽話就該燙。”
她往前邁了一步。
“今晚你要是點著了這間屋子，我就跟你拚命。”
馬屠戶蹲在地上仰頭看著她。
他打了這個女人五年，從來沒有正眼看過她。
她跪在地上求他別打了的時候他沒看，她抱著淤青的胳膊用冷水敷傷的時候他沒看，她半夜一個人縮在牆角哭的時候他沒看。
現在她站在門口握著菜刀，刀尖離他的臉隻有幾寸遠，他第一次看清她眼裡不再是恐懼。
火柴從手指間掉在地上，滅了。
煤油味驚醒了睡在舊禮堂裡間的趙桂蘭。
她披上衣服衝出來時看見互助小組門口站著張秀蓮，不是縮在縫紉機後麵，是站在門口，手裡握著那把菜刀。
陳望年從新車間方向跑過來，手裡握著扁擔。
李紅梅、田小娥、錢招娣、劉麥穗陸續從宿舍裡跑出來，披著衣服站在張秀蓮身後。
“秀蓮。”
趙桂蘭沒有上前去接她手裡的刀，這個女人的刀現在誰也不能接。
“這人怎麼處理？”
“讓他自己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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