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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軍開拔前夜，青鬆別院燈火通明。
夥房殺了最後三口肥豬，大鍋燉肉管夠。炊事班長老張頭把壓箱底的花椒大料全翻了出來，燉肉的香氣飄過校場，混著北風灌進每一個營帳。韓當帶著老營兵在校場邊磨刀，磨石與刀刃相觸的沙沙聲整夜未歇，間或夾著幾句粗糲的玩笑——說的是打完仗回來要喝多少酒，誰喝少了誰是孫子。但沒有人提“回不來”這三個字。
蕭紅英把安西軍方陣三百人集合起來，在黑板上畫了鷹嘴崖地形圖，講了整整三遍陣型變換要點，又挨個檢查每個人的綁腿和護甲。一個年紀最小的戰士護甲係得鬆了，被她揪出來當眾訓了一頓，訓完之後又親手幫他重新係好，係得比任何人都緊。
霍成剛獨自坐在正堂，麵前攤著那張已經磨得起毛邊的地形圖。每一處標記都是他親手畫的——鷹嘴崖的斷崖、緩坡、河灘地，耗子偵察回來的胡人探馬蹤跡，讚木標注的胡人集結的位置，裴世元急報上提到的三處烽燧火光。所有信息都指向同一個時間：最多三天，胡人馬隊就會衝到鷹嘴崖。
有人敲門。鳶影端著一碗熱薑湯進來，難得沒有嬉皮笑臉。她把薑湯擱在案上，在霍成剛對麵坐下，雙手交疊擱在膝上，坐姿端正得不像她。
“少將軍，明天真要打了？”
霍成剛端起碗喝了一口，滾燙的薑湯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整個胸腔都暖了起來：“怕了？”
“不是怕。是覺得不真實。”鳶影難得收起了媚態，語氣認真得像換了一個人，“幾個月前我還跟林霄在江湖上四處躲官府。睡的是破廟，吃的是乾糧，乾的買賣不是偷就是騙。現在倒好，要替朝廷打胡人了。”她頓了頓，忽然笑了一下，“以前我覺得朝廷就是狗屁。現在還是覺得朝廷是狗屁——但少將軍不是。”
“你不是替朝廷打胡人。”霍成剛放下碗，看著燭火在牆上跳動的影子，“你是替青鬆別院後麵那群種地的百姓打。朝廷是朝廷，北涼軍是北涼軍。你是夜鷹的副隊長，你的隊服上繡的是鷹，不是朝廷的旗。”
鳶影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跟平時不太一樣，少了三分媚態，多了三分鄭重。她站起身走到門口，忽然停住腳步，背對著霍成剛說了一句：“明天我負責後方警戒。但如果有胡人摸到少將軍的中軍帳前——他得先過我這關。”說完推門而出，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風雪裡。
與此同時，朔風城，醉安樓。
朵朵娜獨自坐在三樓窗邊，麵前攤著一封用羌文和漢字各寫一半的密信。讚木的馬隊已全部撤回城內，羌人青壯被臨時編入商會護衛隊，守著南城雀街一線的糧倉。密信上隻有一行字，墨跡潦草，是在馬背上匆匆寫就的——胡人前鋒已抵鷹嘴崖以北六十裡，明日必有一戰。
柳姑娘敲門進來，低聲稟報：“主上，讚木大叔問，要不要把最後一批羌馬也撤進城裡？留在城外的馬廄太靠北了，萬一胡人繞開鷹嘴崖從側翼摸過來，那批馬就保不住了。”
“不必。”朵朵娜將密信折好收入袖中，站起身推開半扇雕花木窗。窗外雪幕如簾，街上行人比往日少了大半。偶爾幾個裹著厚棉袍的身影匆匆而過，縮著脖子消失在巷口。
雀街兩側的鋪子大多關了門，隻有幾家糧鋪還亮著燈，門口排著長隊——百姓們都在囤糧，誰也不知道這一仗打完，朔風城還在不在。“那批馬是留給少將軍的。如果他能在鷹嘴崖站住腳跟，這批馬就是重建北涼鐵騎的最後一塊拚圖。”
“如果他站不住呢？”
朵朵娜沉默了很久。她伸手從懷中掏出那張飛鷹標記的紙條——紙麵已泛黃起皺，邊角被反複折疊摩挲得起了毛邊，卻仍被她小心翼翼貼身收藏。那是霍成剛第一次來醉安樓時留下的密語暗號，也是月之氏與北涼軍之間第一份契約的憑證。
“少將軍在斷龍崖贏賀蘭山的時候，所有人都覺得他不可能贏。推演之前全城押注右營，押他的隻有他自己和我這個賭徒。結果他贏了。”她將紙條重新折好收入懷中，琥珀色的眸子裡映著窗外紛飛的雪花，“這次也一樣。押他的賭注，我早就下了。從我決定在醉安樓頂插那株桃花開始，月之氏和北涼軍的命就綁在了一起。他活，月之氏有複國的希望。他死……”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柳姑娘聽出了弦外之音。他死，月之氏最後一個籌碼也化為烏有。雪越下越大，將雀街的石板路覆成一片茫茫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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