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外的銅鐘敲了三下。
沉悶的鐘聲穿透了連綿的春雨，在紫禁城上空回蕩。
文武百官穿著朝服，踩著濕漉漉的青石闆魚貫而入。
黃子澄跟在文官隊伍的前列。他摸了摸稀疏的山羊鬍，隱蔽地側過頭，跟兵部侍郎齊泰交換了一個眼神。
兩人心照不宣，嘴角都掛著一抹誌在必得的淡笑。
大殿正中，炭火盆燒得劈啪作響。
朱元璋高高坐在雕龍鎦金的龍椅上。昨晚剛從國庫搶了兩百萬兩銀子送給大孫子，他心情本來挺舒暢。
但此刻看著底下這群黑壓壓的文官，老朱的眼皮就耷拉了下來。
“有事早奏，無事退朝。”
王景弘甩著手裡的拂塵，拖著公鴨嗓喊了一嗓子。
話音剛落，黃子澄立刻出列。
他腰闆挺得筆直，理了理寬大的官服袖口。邁著四方步走到大殿正中，雙膝一彎跪倒在地。
“砰”地磕了個響頭，架勢擺得十足，一副忠臣直言、捨生取義的模樣。
“微臣太常寺卿黃子澄，有本要奏！”
老朱撩起眼皮，居高臨下地掃了他一眼。
“說。”
黃子澄深吸一口氣。他嗓門洪亮，聲情並茂地開始背誦昨夜在東宮打好的腹稿。
“皇上！近來天災頻發，春耕艱難。國庫裡的銀子，那都是天下百姓的血汗啊！”
他頓了頓，話鋒猛地一轉，直指要害。
“微臣聽聞，昨夜戶部連夜撥出兩百萬兩現銀，浩浩蕩蕩送往北平。”
大殿裡瞬間靜得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武將們眼觀鼻鼻觀心，老神在在地當泥菩薩。文官們則豎起了耳朵，暗自興奮。
黃子澄接著往下演，語調抑揚頓挫。
“北平有燕王殿下坐鎮，兵強馬壯。如今太子方才大行，朝局初定。”
“燕王手握重兵鎮守邊關，本已耗費甚巨。若朝廷再無節製地供給錢糧，長此以往，恐生驕縱不臣之心！”
他重重地趴在地上，聲音拔高了八度。
“微臣鬥膽進言！不僅這兩百萬兩該立刻追回，北平今年的漕運軍糧，也應酌情削減！”
“讓藩王封地自給自足，方能為君分憂，防患於未然啊！”
這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齊泰緊跟著跨出一步，撩起官袍跪在黃子澄身邊。
“臣兵部侍郎齊泰，附議！”
“燕王護衛過萬，耗費錢糧無數。理應裁撤部分兵馬，以充實京營，保衛京畿重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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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幾個江南派係的禦史見風使舵，紛紛出列跪倒在金磚上。
“臣等附議！請皇上三思！”
這聲勢造大。
換做半個月前，老朱多半會順水推舟。畢竟他也是個防兒子防得死死的老頭。
但今天，龍椅上的大明開國皇帝卻異常安靜。
老朱身子微微前傾，手肘撐在膝蓋上。
他盯著底下的黃子澄，眼神冷得像數九寒天的冰窟窿。
在老朱眼裡，跪在底下的哪裡是什麼大明忠臣。
這分明是一把把淬了劇毒的軟刀子！
他腦子裡，那麵幽藍色的推演光幕彷彿又亮了起來，畫麵無比清晰。
正是這個捋著山羊鬍的老酸儒，天天在建文帝耳邊煽風點火。
“陛下，削藩勢在必行！必先拔燕王羽翼！”
就因為他這輕飄飄的一句話，大明的屠刀揮向了自家骨肉。
湘王府被重兵圍困，湘王朱柏舉火自焚。
老朱彷彿又聽到了親生兒子在烈火中的慘厲哀嚎。
皮肉燒焦的焦臭味，似乎隔著虛空鑽進了他的鼻腔，讓他幾欲作嘔。
他費盡心血打下的大好江山，差一點就被這幫隻會耍嘴皮子的書生折騰亡國！
防患於未然？為君分憂？
老朱在心裡發出一聲無聲的狂笑，手指的骨節捏得嘎嘣作響。
你們這群蠢豬！
咱現在防的根本不是老四，咱防的就是你們這幫禍國殃民的廢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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