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府的書房裡，一片狼藉。
朱棣像頭暴躁的困獸，一腳踢開地上的碎瓷片。
他抓起案頭的酒壺，仰起脖子就是一大口烈酒。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滾進胃裡，總算把在雨裡凍透的寒氣驅散了幾分。
管家老李跪在門檻邊，渾身哆嗦得像個秋風裡的篩子。
“王、王爺……真去綁全城的鐵匠啊？”老李帶著哭腔問。
“綁！連夜去！”
朱棣猛地把酒壺砸在桌上，震得殘墨飛濺。
“少一個，本王拿你是問！滾！”
老李嚇得連滾帶爬地逃了出去，連傘都忘了撐。
“阿彌陀佛，王爺這火氣，比外頭的春雷還要大啊。”
伴隨著一聲不緊不慢的佛號，姚廣孝悄無聲息地跨進書房。
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黑布僧袍，手裡撚著那串油光水滑的菩提子。
那雙三角眼在昏暗的燭光下，透著股蛇一般的幽光。
朱棣抹了一把臉上的泥水和火藥渣子，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瘋和尚，你少在這兒看笑話。本王現在腦袋都快拴褲腰帶上了！”
姚廣孝走上前，打量著朱棣這副落湯雞的鬼樣子。
“王爺不是去南京請罪了嗎？怎麼搞得這般狼狽？”
一聽“南京”倆字，朱棣的眼珠子瞬間就紅了。
他一把揪住姚廣孝的衣領，把黑衣和尚拽到自己跟前。
“請罪？老子連午門都沒進去，就在禦書房的密室裡差點被親爹活剮了！”
朱棣咬著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抽搐。
“你猜那老瘋子幹了什麼？他逼著我穿龍袍！”
姚廣孝的眼皮猛地一跳。
他手裡撥弄的菩提珠瞬間停住，發出“哢噠”一聲脆響。
“逼您……穿龍袍？”姚廣孝的聲音難得地出現了一絲變調。
“可不是嘛！”
朱棣一把推開他，煩躁地在屋裡來回暴走。
“他拿天子劍架在老子脖子上，硬逼著我把那件明黃色的袍子套身上！”
他回想起那冰涼的劍鋒，後背的冷汗又冒了出來。
“那龍袍燙皮啊！我當時真以為他要坐實我謀反的罪名，一劍劈了我！”
姚廣孝深吸了一口氣，乾癟的胸膛微微起伏。
他那雙常年眯著的眼睛，此刻睜得溜圓，閃爍著不可思議的光芒。
“那後來呢？皇上沒殺您？”
“殺個屁！”
朱棣停下腳步，雙手撐在書案上，喘著粗氣。
“他踢了我一腳，讓我滾回北平，限我三個月之內擴軍五萬！”
朱棣越說越絕望，抓起桌上的空酒壺，狠狠砸在地上。
“不僅要練五萬鐵騎，他還逼我造十門能轟塌城牆的紅衣大炮！”
瓷片碎了一地。
“三個月啊！要是造不出大炮，他就派兵踏平燕王府，滿門抄斬！”
朱棣癱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臉，聲音裡透著無盡的心酸。
“和尚，你說這老頭子是不是瘋了？這死局，我拿頭去解啊！”
書房裡安靜了下來。
隻有窗外的風雨聲在呼嘯。
朱棣以為姚廣孝聽完這些，肯定也得嚇得連夜收拾包袱逃命。
可他等了半天，沒聽見這妖僧出主意，反倒聽見了一陣詭異的動靜。
“嗬嗬……哈哈哈哈！”
姚廣孝先是低聲悶笑，接著猛地仰起頭，爆發出一陣狂放的大笑。
笑聲震得窗戶紙嗡嗡作響。
朱棣懵了，像看個傻子一樣看著他。
“你笑什麼？本王都要滿門抄斬了，你這老禿驢還在這兒幸災樂禍？”
“王爺啊王爺！貧僧這是為您高興啊！”
姚廣孝激動得滿麵紅光，一把將手裡的佛珠揣進懷裡。
他快步走到朱棣麵前，雙手合十，對著朱棣深深作了個大揖。
“您這哪是受了大委屈，您這是接了天命啊！”
朱棣一腳踹在書桌上，沒好氣地罵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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