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的雨，連著下了三天三夜。
紫禁城裡的青石闆全泡在水窪裡，透著股陰冷的黴味。
禦書房內，地龍燒得正旺。
戶部尚書趙勉跪在金磚上，渾身的肥肉都在打著擺子。
他手裡舉著一摞厚厚的奏摺，眼淚鼻涕糊了一臉。
“皇上啊！江南的天塌了！”
趙勉扯著嘶啞的嗓子嚎喪，腦袋磕得砰砰作響。
“蘇州、杭州、揚州！十幾個府的鹽商和絲商，排著隊往秦淮河裡跳啊！”
老朱坐在龍椅上，掏了掏被震得發麻的耳朵。
他皺起眉頭，不耐煩地瞥了這胖子一眼。
“跳河就跳河，那幫奸商平時剋扣短斤，死了也是活該。”
老朱端起熱茶吹了吹浮沫，語氣平淡。
“怎麼？你戶部尚書還兼著管水鬼投胎的差事？”
“老臣哪管得了水鬼啊！”
趙勉急得直拍地磚，哭得快斷氣了。
“那幫商賈手裡捏著江南八成的稅賦！他們這一死，生絲行當徹底垮了！”
他猛地擡起頭，滿眼絕望。
“底下的織造局停了工，幾萬織戶沒了飯碗。今年的秋稅，老臣拿頭給您收上來啊！”
老朱聽見“秋稅”倆字，放下了手裡的茶盞。
江南是大明的錢袋子。
這幫商人平時再混賬，也不至於一夜之間全家破人亡吧？
“到底出什麼亂子了？鬧瘟疫了還是水災了？”
老朱冷哼一聲。
趙勉咽了口唾沫，結結巴巴地回話。
“沒鬧災。聽說……聽說是北平那邊新開了一家錢莊，弄出個什麼銀票。”
“然後市麵上的生絲價格就一瀉千裡，跌得連擦腳布都不如了！”
老朱眼神一凜。
北平？錢莊？這不就是大孫子搗鼓出來的買賣嗎！
這小子在北平到底幹了啥，能把江南的豪紳逼得排隊跳河？
“蔣瓛！”老朱大喝一聲。
一道黑影從屏風後悄無聲息地閃出。
錦衣衛指揮使蔣瓛單膝跪地，雙手捧著一份帶著密漆的摺子。
“臣在。北平傳回的飛魚密報，剛送達。”
蔣瓛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
“事關四殿下的錢莊，微臣還沒來得及上呈。”
老朱一把搶過密報，大拇指挑開火漆，飛速展開薄絹。
他瞪著一雙虎目，一目十行地往下掃。
可看了一會兒，老朱的眉頭就擰成了一個死疙瘩。
他把密報拿遠了點，又湊近了點。
翻來覆去看了兩三遍，臉上的表情就像見鬼了一樣。
“這他娘的寫的都是些什麼鳥語！”
老朱氣得一把將薄絹拍在禦案上，破口大罵。
他是個放牛娃出身的馬上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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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兵書看奏摺沒問題。
可這密報上寫的玩意兒，簡直就是一本天書。
“做空？槓桿？惡意擠兌？”
老朱指著那幾個新詞，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這‘買空賣空’咱倒是聽過。可這憑空印幾張破紙，怎麼就能把生絲的價格砸穿底？”
他死死盯著蔣瓛，滿臉的不解和煩躁。
“高爍這小子到底是練了什麼邪功？他沒搶沒偷，那幫江南的闊老爺就自己把錢送上門了？”
蔣瓛咽了口乾澀的唾沫，麵具下的額頭也冒了一層細汗。
說實話，他剛拿到這份情報時，反應比皇上好不到哪去。
錦衣衛的暗探在信裡解釋了半天，他也是看得雲裡霧裡。
“回皇上，按微臣粗淺的理解……”
蔣瓛斟酌了一下用詞，試圖用大白話解釋這個降維打擊的金融戰。
“四殿下就是放了個假消息，說海外有海量的生絲要運回來。”
他擡起頭，手腳並用地比劃了一下。
“然後四殿下拿著錢莊印的銀票，去市麵上瘋狂簽契約。按現在的市價跌兩成，許諾三個月後交貨。”
老朱摸著下巴上的胡茬，眼底閃過一絲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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