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的秋風卷著幾片枯黃的落葉,在燕王府前院的青石闆上打著旋兒。
偌大的王府死氣沉沉,連掃地的丫鬟都恨不得墊起腳尖走路。
書房裡,朱棣正癱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雙手死死揪著本就不多的頭髮,拽下好幾根帶血絲的頭皮也渾然不覺。
案頭上,堆滿了城內各大鐵匠鋪送來的報價單。
地上滾落著幾顆算盤珠子,那是他昨晚算賬算急眼,硬生生砸碎的。
“砰!”
朱棣一巴掌重重拍在桌麵上,眼珠子熬得通紅。
“五萬精兵!十門紅衣大炮!這老頭子上下嘴皮子一碰,真當北平地下埋著金山啊!”
他喘著粗氣,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這些天為了偷偷採買生鐵和戰馬,他把燕王府庫房裡的底兒都快掏乾淨了。
王妃的首飾當了。
連府裡拉車的騾子,都狠心少餵了兩頓草料。
可算算賬麵上的虧空,這造反的本錢依舊是個填不滿的無底洞。
“吱呀——”
書房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細縫。
管家老李像個做賊的地老鼠,揣著個藍皮冊子,弓著腰溜了進來。
“王爺,您悠著點,仔細揪禿了。”
老李縮著脖子,乾巴巴地勸了一句。
朱棣猛地擡頭,像頭餓狼盯著他。
“廢話少說!城東張鐵匠那邊要的銅料定金,湊齊沒有?”
老李咽了口乾澀的唾沫,苦著臉搖了搖頭。
“府裡的現銀真榨不出一滴了。王妃連當年陪嫁的頭麵都融了打成銀條了。”
朱棣眼前一黑,頹然靠在椅背上。
造反是個燒錢的買賣,他算是徹底領教了。
難道真要因為交不上大炮,等著南京那位親爹派兵來踏平王府?
老李見主子這副絕望的模樣,趕緊把懷裡的藍皮冊子雙手遞了過去。
“王爺,這是城裡清秋閣的沈大掌櫃,託人剛送來的月結賬本。”
他壓低了嗓音,神神秘秘的。
“沈掌櫃說,這是四殿下名下產業的流水,特意送來讓您過目。”
“老四的賬本?”
朱棣眉頭擰成個死疙瘩,嫌棄地瞥了一眼那冊子。
“他搗鼓幾塊香胰子、燒兩個琉璃杯,頂天了能賺幾個大子兒?”
他嘴上這麼抱怨,手卻還是老實地伸了過去。
蒼蠅再小也是肉。
老四要真賺了幾百兩,正好先拿去給鐵匠結賬,解解燃眉之急。
翻開賬本第一頁。
朱棣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翻書的手指突然僵住了。
“香皂單月售出六萬兩,凈利四萬兩?”
朱棣倒吸一口涼氣,使勁揉了揉眼睛。
他覺得這沈清秋肯定多寫了一個零。賣肥皂能賺四萬兩?這不比攔路搶劫來錢快!
老李在旁邊湊著腦袋,嘿嘿乾笑了兩聲。
“王爺,您別急,往後翻。這香皂的錢,在這賬本裡算墊底的了。”
朱棣狐疑地瞪了他一眼,手指撚開下一頁。
“玻璃天鵝一隻,換沐王府紅銅十萬斤,硝石十萬斤?”
朱棣手腕一抖,差點把賬本扔出去。
他猛地站起身,太師椅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十萬斤好銅?!沐家那幫南蠻子腦子被驢踢了?”
朱棣隻覺得呼吸急促。
這可是鑄造紅衣大炮的絕佳材料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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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費死費活滿城買鐵渣子,急得要上吊。
老四動動嘴皮子,拿個破玻璃鳥,十萬斤好銅就到手了?
心跳開始加速,朱棣急吼吼地舔了下食指,直接翻到賬冊的最後麵。
隻看了一眼,這位大明九邊最能打的塞王,徹底僵化了。
他彷彿被人抽了魂,獃獃地舉著賬冊。
嘴唇劇烈哆嗦,連半個音節都發不出來。
白紙黑字,上麵赫然寫著:大明皇家錢莊。
單月吸納客商現銀,三百萬兩。
做空江南生絲獲利、放貸利息,共計五十萬兩!
最後麵用硃砂重重畫了個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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