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時辰後，燕王府前院。
一輛寬大的黑漆平頂馬車，晃晃悠悠地停在大門口。
朱高爍挑開簾子，踩著馬腳凳慢吞吞地走了下來。
他身上披著件鴉青色的常服，手裡還是那把標誌性的摺扇。
神情慵懶，活像個剛睡醒的富家翁。
陳大牛扛著兩把宣花大斧，像尊門神似的緊緊跟在後頭。
“哎喲喂！四爺您可算來了！”
管家老李早就在門口急得團團轉，迎上來就是一頭冷汗。
他壓低嗓門，聲音直打哆嗦。
“王爺在書房裡發大火呢！連祖傳的花瓶都砸了，您待會兒千萬順著點說啊！”
朱高爍搖開摺扇，慢條斯理地扇了兩下。
“天塌不下來。我爹那脾氣，雷聲大雨點小，習慣就好。”
他邁著四方步，順著抄手遊廊往後院走。
剛走到書房門口，一股濃烈的酒氣混雜著火藥味兒，直撲鼻腔。
書房的木門半掩著。
朱高爍伸出扇骨，輕輕把門挑開。
裡頭的景象，簡直比遭了賊還要慘烈。
筆墨紙硯碎了一地，紫檀木的書架倒塌了一半，幾本兵書泡在潑灑的酒水裡。
朱棣正癱在寬大的太師椅上。
他頭髮蓬亂，領口大敞著，一雙眼睛熬得通紅，死死盯著門口。
那眼神，活像個在賭場裡輸光了底褲、突然看見金元寶的紅眼賭徒。
“爹，您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
朱高爍跨過門檻，鞋底避開地上的碎瓷片，語氣輕鬆得近乎調侃。
“就算朝廷給的修城牆銀子燙手，您也不至於拿自家傢具撒氣吧？”
“少給老子放狗屁！”
朱棣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一把抓起桌上那本藍皮冊子，掄圓了胳膊，狠狠砸向朱高爍。
“啪！”
賬本擦著朱高爍的衣角飛過，重重摔在腳邊的青磚上，書頁散落開來。
“嗆啷——！”
一聲尖銳的金屬摩擦聲炸響。
朱棣猛地拔出腰間的佩刀，雙手握緊，狠狠紮進紅木書案裡。
刀刃沒入木頭三寸深，刀柄還在半空中嗡嗡直顫。
這拔刀的動靜，瞬間把氣氛拉到了冰點。
陳大牛牛眼一瞪，毫不猶豫地跨前一步，直接擋在朱高爍身前。
他手裡的兩把大斧交叉一橫，渾身的煞氣瞬間爆了出來。
“王爺，您要幹啥！主子可是您的親兒子，您敢動刀試試！”
大牛扯著破鑼嗓子吼，一點沒把這燕王當盤菜。
在他眼裡，誰敢動四爺，就是天王老子來了也得挨劈。
朱棣被這黑鐵塔吼得一愣，臉上的橫肉直抽抽。
“大牛，退下。我爹就算真瘋了，也捨不得砍這顆搖錢樹。”
朱高爍摺扇一敲大牛的胳膊，把這憨貨撥拉到旁邊。
自己則溜達著找了張唯一還算完好的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搖錢樹？你還真敢說！”
朱棣指著地上的賬本，手指頭哆嗦得像在彈棉花。
他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
“七百五十萬兩！整整七百五十萬兩白銀啊！”
朱棣咬著牙，眼珠子裡布滿了駭人的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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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為了湊幾萬兩造反的本錢，恨不得把王府大門的銅釘都摳下來賣了！”
他猛地拍著自己的胸脯，聲音淒厲。
“你倒好！窩在城外燒兩塊玻璃，印幾張破紙，不聲不響就撈了大明朝半年的稅賦！”
“你這錢是變戲法變出來的嗎！”
朱高爍合攏摺扇，撐著下巴，像看戲一樣看著親爹發飆。
“爹，賺錢靠的是腦子。”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嘴角勾起一抹氣死人不償命的笑。
“江南那幫鹽商絲商，天天在背後罵您是亂臣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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