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黴素中試放大那天，趙極站在華北製藥廠的發酵車間裡。
車間主任老邱拿著趙極給的工藝單，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紙上寫著十二項操作參數，每一項後麵都標了精確數字——不是區間，是精確數字。
“變溫發酵？”
老邱擡頭。
“趙院長，我們以前都是一直高溫。菌種長得好，效價就上來了。”
趙極說不一定。前期高溫長菌絲，後期菌絲太多了反而抑製產葯。二十四小時後把溫度降下來，菌絲不長了，但產葯速度能提一倍。
老邱又往下看。
“補糖要分十次？我們以前都是一次倒進去。”
“一次倒進去，糖濃度太高，菌體滲透壓失衡。分十次，每隔四個小時補一次，每次補全糖量的十分之一。”
“那得有人盯著。”
“安排人盯著。”
老邱不說話。他看到pH那欄，上麵寫著：發酵全程維持6.5-6.8，人工調。老邱的眉頭皺起來。人工調pH，二十噸的大罐子，四小時一次取樣測pH，低了加鹼高了加酸，這活又細又累。以前是隨便調，發酵液偏鹼了等它自己掉下來。
他看到下一頁，停住了。
“苯乙酸前體投放時間精確到分鐘？趙院長，這個”
“第六小時整投。早投菌絲受不了，晚投轉化不完全。”
老邱把工藝單放在操作台上。他幹發酵幹了十五年，沒見過這麼細的工藝單。上麵每一項參數都不像是靠經驗總結出來的，倒像是提前知道結果然後倒推回去的。但他沒法質疑。趙極上個月搞出來的新菌株效價六千六，全廠沒人能做到。
“照這個做。”趙極說。
老邱把工藝單拿起來，點了點頭。
中試從投料到放罐，前後五天。趙極全程盯在車間裡，每天隻睡三四個小時。變溫降溫那天淩晨兩點，他自己去開的冷卻水閥門。
老邱說安排工人盯著就行，趙極說第一批我得自己在。他在車間角落裡鋪了張草席，困了躺一會兒，醒了就看記錄。
放罐那天，全車間的人都圍過來了。取樣管裡的發酵液顏色清亮，不像以前那麼渾濁。老邱親自測的效價。他把牛津杯從培養箱裡拿出來，拿遊標卡尺量抑菌圈直徑，量了三遍。
第一遍，老邱愣住。第二遍，他開始冒汗。第三遍，他把遊標卡尺放在桌上。
“八千四。”
車間裡沒人出聲。發酵罐還在嗡嗡轉，蒸汽管道呲呲冒氣。有個操作工手裡的扳手掉地上，哐的一聲。
趙極走過去看了一眼數據。他把記錄本拿起來翻完，合上，放在操作台上。
“下一批照這個參數跑。跟跑三批，三批都穩了就定型。”
老邱說好。他頓了頓又說，趙院長，我在這個車間幹了十五年，效價從一千做到三千多，覺得已經很好了。你來了兩個月，快破萬了。
趙極說不是我，是參數。以前沒人試過這些參數。
“那你怎麼知道的。”
“算的。”
老邱沒再問了。算的。
中試連續三批驗證。第一批效價八千四，第二批八千六，第三批八千三。平均八千四以上，波動不超過兩個百分點。趙承嘏從上海打電話來，說部裡已經收到華北製藥廠的捷報，問下一步計劃。趙極說下遊提純。
提純車間是另一個戰場。
青黴素發酵液是黃的。提取之後應該是白的。結晶越白，純度越高，過敏率越低。但國內現有的提純工藝做出來的成品總是發黃。拿在手裡對著光看，能看見細微的雜質顆粒。臨床那邊張曦反饋過好幾次，國產青黴素過敏率高，有人打完之後渾身起疹子，嚴重的喉頭水腫。不是青黴素本身的問題，是純度的問題。雜質太多。
趙極走進提純車間的時候，車間老孫正在跟萃取罐較勁。
萃取罐裡翻著土黃色的泡沫乳化。發酵液和有機溶劑攪在一起，不分層，像一鍋攪壞了的蛋花湯。老孫站在罐子前麵，兩個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額頭上全是汗。
“趙院長，這批又乳化了。不知道怎麼搞的，最近一個月乳化了三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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