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反右運動1957年的秋天，何雨水十一歲。
那年夏天的某一天，她發現李秋月沒來上學。
頭一天還好好的，兩個人還在課間分享一塊水果糖——何雨水從家裡帶的，何母在糧店偶爾能買到些緊俏物資。李秋月把糖咬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一半塞給何雨水，甜得兩個人都眯起了眼睛。第二天，李秋月的座位就空了。
何雨水問了王秀英，王秀英說她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問了孫老師，孫老師沉默了一會兒，說李秋月家裡有點事，請了假。
但何雨水知道不是“有點事”那麼簡單。
她用神識“掃”了一下李秋月家——神識不能“看”清楚，但能感知到家裡的氣氛。壓抑、沉默、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一鍋水燒開了但蓋子緊緊壓著，蒸汽在鍋裡翻滾，隨時會把蓋子頂飛。
那天放學後，何雨水沒有直接回家。她跟何母說去王秀英家寫作業，拐了個彎，去了李秋月家。
李秋月家在前院，離東跨院不遠，是聾老太太出租的房子之一。三間房，李家住了兩間，另外一間住著另一戶人家。門虛掩著，何雨水推門進去的時候，屋裡光線很暗。窗戶關著，窗簾拉了一半，桌上一盞煤油燈還沒點。李秋月坐在炕沿上，膝蓋上攤著一本書，但她的眼睛沒有看書，而是看著對麵空蕩蕩的牆壁。
李秋月的母親坐在竈台邊，手裡拿著一個沒綉完的花樣，針停在半空中，像凝固了一樣。她是個瘦削的女人，頭髮總是梳得一絲不苟，衣服上雖然打著補丁但永遠乾乾淨淨。何雨水平時喊她“李嬸”。
何雨水喊了一聲：“秋月。”
李秋月擡起頭。她的眼睛是紅的，但沒有哭過的痕跡——不是沒哭，是哭過了，眼淚乾了，隻剩下紅紅的眼眶和微微浮腫的眼皮。
“雨水，你怎麼來了？”李秋月的聲音有點啞，但還是盡量維持著平時的語調。
“我來看看你。”何雨水走到炕邊，在她旁邊坐下，沒有馬上問發生了什麼。
李嬸這時候才回過神來，看見何雨水，勉強擠出一個笑容：“雨水來了，坐。我去給你倒水。”她站起來，走到竈台邊，手在抖，水壺提了兩下才提起來。
何雨水沒有阻止她。她知道，這個時候讓李嬸做點什麼事，比讓她坐著發獃好。
“你爸的事，我聽說了。”何雨水的聲音很低，低到隻有李秋月能聽見。
李秋月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她沒有說話，而是把膝蓋上的書合上，放在一邊。那是一本《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保爾·柯察金的故事。書的封麵卷了邊，書脊開了線，不知道被翻了多少遍。
“他在單位……被批評了。”李秋月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怕驚動什麼，“說他的思想有問題，讓他去基層鍛煉。”
“去多久？”
“不知道。”李秋月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可能一年，可能更久。”
何雨水沉默了一會兒。她知道“去基層鍛煉”意味著什麼——下放勞動。在1957年的那個秋天，很多像李秋月父親這樣的人，一夜之間從講台上被拉到了田埂上，從知識分子變成了“勞動改造對象”。他們沒犯法，沒犯錯，隻是說了某些不該說的話，或者被人說了某些話。
李秋月的父親是個中學語文老師，教了十幾年的書。何雨水見過他幾次，高高的個子，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講起古詩詞來眼睛會發光。他不是什麼壞人，隻是一個讀過書、愛說話、心裡藏不住事的普通知識分子。
但在這個年代，這就夠了。
“家裡還好嗎？”何雨水問。
李秋月沒回答。她不需要回答——何雨水已經看見了。屋裡冷清清的，鍋是涼的，竈台上的碗筷沒收拾，牆角堆著幾袋子東西，用舊床單蓋著。桌上有一張紙條，寫著幾個字，筆跡潦草，像是匆忙寫的。何雨水沒湊過去看。
李嬸端了一碗水過來，手還是抖的。何雨水接過碗，喝了一口——是白水，沒放茶葉。
“雨水，你回去跟你媽說，秋月這幾天請假，功課落下了，回頭你幫她補補。”李嬸的聲音努力保持著平穩，但尾音還是抖了。
“好。”何雨水放下碗，站起來，“那我先回去了。秋月，明天我還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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