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大鍊鋼鐵1958年的夏天，何雨水十二歲。
那年的熱跟往年不一樣。不是太陽毒，是人熱。從春天開始，廣播裡就在喊一個口號——“超英趕美”。街上的標語換了，“十五年趕上英國”刷在衚衕口的白牆上，紅漆寫的，粗獷有力。後來變成了“兩年超過英國”，再後來變成了“今年超過英國”。何雨水每次路過都看一眼，心想：這速度，比空間十倍流速還快。
但真正讓她覺得“不一樣”的，不是標語，是院子裡的變化。
那天放學回來，她看見中院的空地上多了一堆紅磚。第二天，紅磚變成了一個圓形的檯子，一人多高，中間是空的，上麵有個煙囪。劉海中光著膀子在那兒砌磚，滿臉通紅，汗珠子順著脊背往下淌。何大清在旁邊幫忙遞磚，易中海端著一碗水站在邊上看。
“這是幹什麼？”何雨水問何母。
何母正在院子裡收衣裳，頭都沒擡：“鍊鋼。”
何雨水以為自己聽錯了：“鍊鋼？在這兒？”
“嗯。”何母把衣裳從繩子上扯下來，疊了搭在胳膊上，“街道說了，各家各戶都要鍊鋼。咱們院也分了一個爐子。”
何雨水站在月亮門邊上看了一會兒。那個爐子——如果它能叫爐子的話——是劉海中用磚頭砌的，外麵糊了一層黃泥，煙囪歪歪扭扭的，像喝醉了酒的人。爐膛裡塞滿了柴火和煤塊，旁邊堆著一些黑乎乎的東西，仔細一看，是鐵鍋、鐵盆、鐵壺，還有幾根銹跡斑斑的鐵條。
“那些鐵鍋……”何雨水指了指那堆東西。
“各家交的。”何母把衣裳抱進屋裡，聲音從屋裡傳出來，“街道說了，每家每戶都要交鐵。鍋、盆、壺、鎖、門環，隻要是鐵的，都得交。”
何雨水跟著進了屋。何母把衣裳放在炕上，轉過身來，臉上的表情不太好。她走到竈台邊，揭開鍋蓋看了看，又蓋上。
“咱家交什麼？”何雨水問。
何母沒說話。她從竈台底下翻出一個布包袱，打開，裡麵是幾塊生鏽的鐵疙瘩——有斷了的爐條、破了的鐵鏟、不知哪年哪月攢下的廢鐵釘。還有一口鐵鍋，鍋底裂了一道縫，用鐵絲箍著，好幾年沒用了。
“這些夠不夠？”何母像是在問何雨水，又像是在問自己。
“人家交的都是好鍋好盆，咱家交這些破銅爛鐵，會不會……”何母沒說完，把包袱繫上，放在竈台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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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雨水知道何母心疼什麼。家裡那口好鐵鍋是何大清剛建國那年買的，婁半城發的獎金，何大清跑了好幾個鋪子才挑到這一口。鍋底厚，傳熱快，炒菜不粘，燉肉不糊。何大清說“這鍋能用一輩子”，何母每次刷鍋都輕拿輕放，生怕磕了碰了。
現在要交上去，扔進那個歪歪扭扭的土爐子裡，化成鐵水，煉成鋼。
何雨水蹲下來，打開包袱看了一眼。那幾塊廢鐵是她前兩年撿的——學校搞勤工儉學，號召孩子們撿廢鋼鐵，她撿了不少，交了一部分，留了一部分在家裡。沒想到現在派上了用場。但那口舊鐵鍋，真的是舊得不能再舊了，鍋底裂了縫，用鐵絲箍了好幾道，早就不能用了。何母一直沒扔，說“說不定哪天能補”。但誰補鐵鍋？補鍋的匠人早就不見了。
何雨水把包袱係好，站起來。
“媽，夠了。”她說。
何母看了她一眼，沒說話。
第二天，何大清把那包廢鐵和舊鐵鍋搬到了中院。劉海中正在爐子邊上忙活，看見何大清來了，大嗓門喊了一聲：“何大清，你家交什麼？”
何大清把包袱放在地上，打開。劉海中蹲下來翻了翻，拿起那口舊鐵鍋看了看鍋底的裂縫，“嘖”了一聲。
“就這些？你家那口好鍋呢？”
“那口在用。”何大清說。
“在用也得交。”劉海中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街道說了，每家每戶都要交，不能留。你家那口好鍋不交，別人家怎麼交？”
何大清沒說話。他站在那裡，手裡還攥著包袱皮，臉上沒什麼表情，但嘴角往下撇了撇——何雨水知道，那是他不高興時的習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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