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秦淮如的結局秦淮如的腿是在一個多月後拆的石膏。
這一個多月裡，她躺在那張靠牆的窄炕上，聽著隔壁屋裡張小山的哭聲，聽著張氏在竈台邊摔摔打打的聲音，聽著院裡人路過時壓低嗓門的竊竊私語。她哪兒也去不了，隻能盯著頭頂那根被煙熏黑了的房梁發獃。有時候她想，這根房梁要是掉下來就好了，砸在她身上，一切就都結束了。但房梁沒掉，日子還得過。
石膏拆掉的那天，張衛國沒去。他說廠裡請不了假，其實是不想去。他不想看見她那條腿，不想看見她一瘸一拐的樣子，不想看見她臉上那種“我錯了”的表情。他看著心煩。張氏帶著她去的街道衛生所，一路上一句話都沒說，叼著旱煙走在前麵，秦淮如拄著一根木棍跟在後麵，像牽著一頭不聽話的羊。
衛生所的大夫是個中年男人，戴著一副黑框眼鏡，姓什麼秦淮如沒記住。他讓秦淮如坐在診室的木闆床上，把那條打了石膏的腿擱在一個墊了舊報紙的小凳上，然後拿起一把電鋸，嗡嗡嗡地響起來。那聲音尖銳刺耳，像一隻巨大的馬蜂在耳邊飛。秦淮如咬著嘴唇，一聲沒吭。石膏鋸開了，大夫用一把鐵剪子把石膏撬開，碎屑掉了一地，白乎乎的，像冬天的雪渣。
石膏拆下來，她的腿露了出來。一個多月沒見光，小腿白得像紙，細得像小孩的胳膊，皮包著骨頭，青紫色的淤血從膝蓋一直蔓延到腳踝，像一幅畫壞了的山水畫。膝蓋彎不直，腫得圓滾滾的，皮膚綳得發亮，像是隨時會裂開。秦淮如看著自己的腿，愣了好幾秒。這是她的腿嗎？她記得自己的腿以前不是這樣的。以前雖然不粗，但結實，走路帶風，蹲下去能洗一大盆衣裳，站起來能抱兩個孩子。現在這條腿像一根被掰彎了又掰回來的鐵絲，歪歪扭扭的，看著都疼。
“走兩步試試。”大夫說。
秦淮如扶著床沿站起來，那條好腿先落了地，穩住了，然後試著把壞腿邁出去。左腿落地的那一剎那，膝蓋猛地一軟，像踩在棉花上，整個人的重心一下子歪了，她本能地去扶牆，手指頭扣住了牆上的裂縫，才沒摔倒。大夫扶了她一把，說“別急，慢慢來”。她又試了一次，這次更小心了，好腿站直了，壞腿慢慢地、一點一點地往前挪。腳尖點地，腳跟著地，膝蓋微微彎曲——彎曲到一半的時候，一陣鑽心的疼從膝蓋窩裡竄上來，像被電打了一下，她咬著牙，沒喊出來。
她邁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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姿勢很難看——左腿拖在後麵，腳尖點地，身體往右邊歪，像一隻翅膀斷了的鳥。每走一步，上半身都要用力往右傾，把重心從壞腿移到好腿上，再移回來。一步，兩步，三步。她走到診室門口，扶著門框站住了，回頭看了大夫一眼。大夫看著她，臉上的表情不是滿意，也不是不滿意，是那種“就這樣吧”的表情。
“韌帶傷了，骨頭雖然接上了，但以後就這樣了。”大夫摘下眼鏡擦了擦，“走可以，走不快。跑不行，跳不行，上下樓梯得扶著。天陰下雨會更疼。”
秦淮如點了點頭。她已經不指望能好了。能走路，能幹活，能活著，就夠了。
張氏站在門口，叼著旱煙，聽完大夫的話，把煙灰彈在地上，煙灰落在水泥地上，散成一團灰白色的粉末。她上下打量了秦淮如一眼，從頭頂看到腳尖，又從小腿看到臉，嘴角往下撇了撇。“行了，能走就行。瘸總比死了強。”
秦淮如低著頭，沒說話。她把木棍遞給大夫，說“不用了”，然後自己一瘸一拐地走出了衛生所的門。陽光刺眼，她眯著眼睛，一步一步地往家的方向走。張氏跟在後麵，走得不快，但也不扶她。兩個人一前一後，像兩個不認識的陌生人。
回了家，日子還是那樣過。洗衣、做飯、帶孩子、糊火柴盒，一樣不少。但秦淮如的動作慢了——腿不行，蹲不下去，洗衣服得搬個闆凳坐著，搓衣闆擱在盆裡，搓一下，停一下，腰彎得像一張拉滿了的弓。從竈台到炕邊，以前三步，現在要五步，每一步都像在丈量自己還剩多少力氣。
張氏不滿意。她不是那種拐彎抹角的人，不滿意就直接說。
“洗個衣服磨蹭半天，水都涼了！”張氏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掃帚，嘴裡不閑著，“你看看你洗的這衣裳，領子還是黑的，糊弄誰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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