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聾老太太去世聾老太太是在1970年春天走的。那年的春天來得有些猶豫，三月裡還颳了兩場硬風，把牆根新冒的草芽壓得貼在地上。何雨水是在一個工作日的下午聽說這個消息的。那天她正在單位核對一批報表，走廊裡的光線沿著牆根的方向緩慢地移動著，從盡頭的窗戶斜照進來，在水泥地麵上鋪開一道窄窄的亮帶，邊緣處被窗框的影子切出一道短促的折線。有人從她門口經過，腳步聲沿著走廊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靠近她門口的位置停了一下，又折返回來。那人在門口站住，說了一句“你們院那個老太太，沒了”。
聲音不高，像是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沿著走廊的方向繼續走遠了，腳步聲在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何雨水正在低頭看一份憑證，聽見這話，筆尖在紙麵上停了一下，沒有擡起來。那道筆尖在紙麵上停頓的位置，正是那個被她反覆確認過很多次的轉折點，像一道已經被她標記過很多次的摺痕，正在等著她決定要不要沿著那道摺痕把它重新翻開。她停頓了大約幾秒鐘，說了句“知道了”，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然後繼續低頭看那份憑證，把那一行數字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核對完，才把筆擱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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聾老太太走的時候，她住的那間後院正房已經空了有一陣子了。從她身體不好之後，街道安排人照顧過一段時間，送飯的人每天早晚各來一次，把粥和饅頭放在門口的小桌上，敲兩下門再走。但她始終沒能恢復到能自己照顧自己的狀態，那段日子她很少出門，後院的門經常是關著的，門縫裡透出來的燈光也比以前暗了許多。她走的那天，街道來了兩個人，一個中年男人和一個年輕女幹部。中年男人手裡拿著一張紙，沿著門框的方向比了比，像是在用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重新走完自己的行程。年輕女幹部彎著腰，把屋裡的東西清點了一遍——幾件疊好的舊衣裳，一小袋沒吃完的米，一隻搪瓷碗，還有那隻她用了很多年的黃銅水煙袋，煙嘴已經磨得發亮了，沿著她手指的弧度收窄成一道細長的弧線。
年輕女幹部把那些東西攏在一起，用一塊舊布包好，邊角對齊，像也在用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完成自己的收攏，然後提著布包走出來。中年男人留在後麵，把門鎖好了，鎖扣合攏的聲音沿著門框的方向收窄成一道細長的聲響，沿著那道已經被他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完成了自己的收攏。他們在院門口停了一下，中年男人手裡那張紙已經被折好放進了口袋裡，他對年輕女幹部說了一句“老太太這一輩子，也怪不容易的”，然後沿著牆根的方向走遠了。那道腳步聲在衚衕拐角處被夜色收窄成一道細長的線，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不需要再被重新打開來確認它的終點。
何雨水下班回來路過那間屋子門口的時候，門已經鎖了。鎖扣合攏的位置沿著門框的方向收窄成一道細長的線，像一道已經被閉合的摺痕，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重新走完自己的行程，不需要再被重新打開來確認它的終點。她沿著門縫往裡看了一眼。屋裡已經空了，炕席被捲起來靠在牆角，邊緣處有幾道摺痕，像是被反覆捲起又放下過很多次，沿著一道已經被它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炕桌上什麼都沒有了，連那隻搪瓷杯也不在了，桌麵被擦過了，留下一道乾燥的抹布印子，沿著木紋的方向延伸了一段，在靠近桌麵邊緣的位置收窄成一道細長的弧線，像是也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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