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1971年秋1971年的秋天來得有些倉促。九月剛過，風就變了方向，從牆頭翻過來的時候帶著一種不同於往年的涼意，沿著牆根的方向走了一段，在靠近門檻的位置停了一下，又繼續往前走了。那陣風不再是從南邊來的了，它從西邊灌進來，貼著牆根遊走，像是剛學會辨認路徑的人，把衚衕裡的每一道磚縫都重新摸了一遍。牆根底下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還沒有黃透就開始落了，落得比往年早，沿著牆根鋪開一層薄薄的灰黃色，風一吹就沿著青磚縫隙的方向滑向院子深處，像是也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自己的行程，又像是它停在那裡，是為了讓其他東西先過去。葉片在磚麵上打著旋，先是貼著地麵斜轉幾圈，等下一陣風來的時候，它便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滑向牆角的暗處，然後停住了。
衚衕裡的說話聲也比平時少了。傍晚時分，路過的人不再在門口停下來閑談，碰見了也隻是點一下頭，或者簡短地說一句什麼，聲音不高不低，像是那道聲響被刻意修剪過，邊角被收得整整齊齊，沿著牆根的方向走完一段就散開了，不會留下多餘的餘音。有人拎著東西從巷口進來，腳步比平時快一些，像是也在用那道已經加快的節奏來確認那道距離是否還和他記得的一樣。何雨水有一回站在月亮門邊倒水，聽見前院有人在說話，聲調不急，但每句話之間的空隙比平時短了一些，像是說話的人也在調整自己的語速，讓它沿著更窄的路徑走完該走的部分。她端著搪瓷盆沒有立刻進去，隔著一段距離聽了一會兒，等那陣對話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收攏成一個句號，她才把水潑進牆根，轉身走回了竈台邊。
何雨水那段時間比平時更早關燈。天剛擦黑，竈台上的碗筷收拾乾淨之後，她就會把煤油燈撚小。她的手指沿著燈罩的方向走了一圈，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把燈芯壓下去。火苗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收窄成一道細長的亮線，像是正在沿著那道已經被它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自己的行程。窗紙上的光從暖黃色變成暗黃色，又從暗黃色收窄成一道細長的亮線，最後徹底暗下去，像一頁正在被緩慢合攏的書頁，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停住了，彷彿連燈芯也懂得了如何合攏自己，在不需要被點亮的時候，沿著它自己的方向收窄成一道暗色的弧線，等著下一次被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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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黑暗裡，聽著外麵的風從門縫底下擠進來。風沿著地麵走了一圈，繞過竈台的腳沿，沿著牆根的方向折返回去，在靠近門檻的位置停了一下，像是也在用那道停頓來確認那道距離是否還和她記得的一樣，然後繼續往前走了。她沒有起身去點燈，也沒有去關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縫隙。她隻是坐在炕沿邊，手指搭在膝蓋上，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安靜地完成了自己的收攏。窗外的風還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走完剩餘的路程，在牆角的陰影處收窄成一道細長的線，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停住了。窗紙上的光已經完全暗下來了，但透過紙麵還能辨認出外麵槐樹枝條的輪廓，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輕微地晃動著，像是也用那道已經被它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重新走完自己的行程。
那段日子她經常坐在沒有點燈的屋裡。不是因為害怕，也不是因為難過，隻是覺得這個時候不需要光。該看的都已經看過了，不必再重新翻看一遍。屋外的風在找它的路，而她正在等它自己走完。她坐在那裡，聽著風沿著牆根的方向走完最後一段，在它該停的位置上停住了，像是也沿著它自己的方向完成了自己的行程。然後她站起來，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走回裡屋，在黑暗中沿著炕沿坐下來，把被子拉平，沿著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邊緣線，完成了自己的收攏。那道已經被她確認過很多次的寬度，正在沿著她自己的方向安靜地完成自己的收攏，不需要再被重新打開來確認它的終點。她閉上眼睛，感覺到窗外的風正在沿著它自己的方向繼續走完它剩餘的路程，在她不需要再回頭確認的位置上，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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