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最後一課下午到了西亭，亭長是個三十齣頭的壯年漢子，說話嗓門比老劉頭還大。
他一見黎簡就報了一串好消息。
“石灰石礦開採順利，日產石料兩千斤，水泥窯需要的黏土礦也找到了，就在礦場旁邊不到半裡地，西亭今年開荒任務已經完成了六成，剩下的四成月底前能全部完成。”
黎簡沒有接他的話茬，直接讓他帶路去看石灰石礦。
礦場在蒼山北麓的半山腰上，從山腳爬上去要小半個時辰。
山路崎嶇不平，腳底下全是碎石子，阿菱跟在黎簡身後走得氣喘籲籲。
到了礦場，十幾個礦工正掄著大鎚砸石頭，砸下來的石塊再用小錘敲成拳頭大的碎塊，裝進竹筐往山下挑。
礦場上塵土飛揚，礦工們的頭髮和眉毛上全是灰白色的石粉。
黎簡在礦場上轉了一圈，檢查了礦脈的走向和開採麵的安全狀況。
然後她走到挑石頭的隊伍旁邊，問一個礦工：“一人一天挑多少趟。”
礦工擦了把汗，回道：“回大人，一天挑十五趟，一趟挑六十斤。”
黎簡轉過頭對西亭亭長道：“從礦場到山下的大路，什麼時候修。”
西亭亭長愣了一下，顯然沒想過這個問題：“大人，這條路一直都是走人挑的，路是窄了點，但也能用。”
黎簡冷聲道：“能走人和能用不一樣，你現在日產兩千斤石料，靠人挑，一個人一天挑九百斤，你用了多少人？等到水泥窯滿負荷運轉，一天要燒三千斤石料，你打算再派多少人來挑？”
“修路，用水泥鋪一條從礦場到山下的車道，能走牛車馬車的，路麵寬度至少六尺，坡度不超過十五度。你這條路修好之前，礦場不許擴產。”
西亭亭長被她幾句話點醒了，連忙掏出木牘記了下來。
……
從山上下來，太陽已經西斜了。
黎簡帶著阿菱沿著山路往回走，路過一片苜蓿試種田。
苜蓿苗已經冒出了地麵，嫩綠的芽尖在傍晚的風裡微微顫動。
田邊豎著一塊木牌，上麵寫著試種麵積、播種時間和責任人。
黎簡在田邊站了一會兒，問道：“阿菱，你今天看了一天，最大的感受是什麼。”
阿菱想了想，認真答道：“吏師，我發現公務不是坐在縣衙裡批竹簡，竹簡上寫的是一回事，地上長的是另一回事。”
“南亭的周亭長在竹簡上寫坡地三百畝，擬種粟，您到地裡抓一把土就知道應該種豆子，東亭的閘闆事故，竹簡上隻寫了閘闆損壞、已更換，但您查出了原因是入冬前沒有拆闆入庫，西亭亭長報日產兩千斤石料，聽起來樣樣都好，但您一看運輸線就知道這個產量根本撐不住。”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您在每個地方做的決定看起來都不一樣，但背後的道理是同一個，先把最要緊的事情辦了，不急的事情可以緩，但緩不等於撂下不管。”
“南亭的沙土地改種豆子，是搶在播種前換種子；東亭的河灘地推遲到農閑再開，是不跟春播搶人手；西亭的路必須馬上修，是因為路不通礦場就得停工，三件事看起來不一樣，但都是同一個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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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簡聽完，轉過身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你能想到這一層，比學會寫十種爰書都管用。”
“為官一任，最重要的不是你做了多少件事，是你做每一件事之前能不能分清楚輕重緩急，莒縣現在的攤子越鋪越大，蜂窩煤、水泥、磚窯、開荒、水利、學堂，每件事都重要，但人力就這麼多，錢糧就這麼多，你同時推十件事，件件都推不動。”
“你要學會挑，挑最要緊的那件先做，做到八成再去做下一件，剩下的兩成交給下麵的人去收尾，你事事都想管到底，結果就是事事都管不好。”
阿菱把這些話默默吞回了肚子裡，用力點了點頭，道：“吏師，我記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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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簡看了她一眼，轉身繼續往回走。
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山路上隻有腳步聲和遠處村子裡傳來的狗叫聲。
莒縣的四野安靜伏在暮色裡，冬麥田裡的麥苗在晚風中輕輕擺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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