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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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時分，一匹快馬停在左丞相府門前。
來的是嬴政身邊的近侍，連馬都沒下穩，便急聲道：“左相，陛下召您入宮，即刻！”
黎簡正在書房裡批折子，聽見聲音，筆尖在竹簡上頓了一下。
她沒有多問，起身抓過外袍，邊走邊係。
府門外已備好她的車駕，車夫見她出來，揚鞭便走。
馬車在鹹陽宮前停下。
往日這個時辰，宮門處還有官員往來，今日卻冷清得很。
門洞兩側的禁軍多了一倍，火把插在牆垛上，燒得劈啪響。
黎簡下車時朝宮牆上掃了一眼，見幾道黑影沿著城樓快步走過，腳步又急又輕。
引路的內侍小跑著在前麵帶路，一路無話。
越往裡走，宮道兩旁的燈火越暗，直到寢宮外，才又亮起來。
殿門大開著。
門外黑壓壓跪了一片，宮人、內侍、醫官，全伏在冰冷的磚地上。
幾個老醫官的肩膀劇烈發抖，額頭抵著地麵，不敢抬頭。
壓抑的抽泣聲此起彼伏，像從地底下滲上來的水。
黎簡沒有停步，穿過跪伏的人群，進了殿內。
寢殿裡燃著十幾盞銅燈，將龍榻照得通明。
扶蘇與伊菱跪在榻前，扶蘇雙眼通紅，伊菱的臉上全是淚痕，兩人聽見腳步聲，回頭望了一眼，又轉過去。
黎簡快步走到榻前。
嬴政躺在那裡，身上蓋著玄色錦被，臉色灰白，兩頰深深陷了下去。
他的眼睛還睜著，視線落在殿頂，那上麵繪著四十八郡的山河輿圖。
聽見腳步聲，他的眼珠緩緩轉過來。
“你來了。”嬴政開口，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幾乎散在燭煙裡。
黎簡跪下，低聲道：“陛下，臣來了。”
嬴政的手指在錦被下動了動。
扶蘇忙伸手去托，將那隻枯瘦的手握在掌中。
嬴政看著黎簡，慢慢道：“這些年，大秦交到你手裡，朕睡得安穩。”
嬴政又看向扶蘇，眼中聚起一點光：“朕死後，你便即位，朝中大事，多聽黎相和蕭何的，你性子仁，這天下不能隻靠仁，記住朕和你說的。”
扶蘇哽咽著點頭：“兒臣記住了，父皇。”
嬴政又轉向伊菱，目光軟了些：“阿菱，你是朕給扶蘇選的人，往後，大秦的擔子，你替他分一半，要狠時，別學他。”
伊菱叩首，額頭碰在榻沿上，悶悶一響：“兒媳遵命。”
嬴政重新看著黎簡，半晌沒有說話。
燭火被風帶了一下，滿殿的影子都跟著晃。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很淺，卻讓整張灰敗的臉都生動了一瞬。
“黎簡。”
他叫她全名，“朕這一生，不信天命，不信鬼神，如今要走了，倒有幾分信了。”
黎簡抬起頭，眼底有水光，始終沒有落下來。
她伸出手，覆在嬴政微涼的手背上。
“陛下，大秦還在，您看著臣等便是。”
嬴政沒有回答，目光慢慢移回殿頂。
那幅山河輿圖在燭光裡明明滅滅，他的瞳孔裡映出那些蜿蜒的河流與道路，隨後一點一點渙散開去。
殿內一片死寂。
片刻後，內侍伏地而泣：“皇帝陛下～”
哭聲像被什麼炸開了。
殿外的人全放開了嗓子，男男女女的哭聲混成一片，在黑沉沉的夜色裡撞來撞去。
扶蘇跪在榻前，額頭抵著錦被，肩膀抖得厲害，從頭到尾沒有哭出聲。
伊菱靠在他身側，眼淚一串接一串的掉，打濕了榻前的地衣。
黎簡仍半跪著。
過了許久，她慢慢收回手，將嬴政露在錦被外的那截手腕輕輕放回被中，又替他把被角掖好。
她站起來，轉過身，看向扶蘇。
“太子殿下，該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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