芒的智者，在山嵐霧氣中，把自己的手慢慢伸向了遠方。
現在，我們了解了黃公望的經曆，知道了他人生的起伏。而他對生命最深刻的體悟，應該都是在50 歲之後。接著，我們可以來看看這幅被曆代文人“巧取豪奪”的《富春山居圖》了。
《富春山居圖》原畫畫在6張紙上，6張紙接裱而成一幅大約7米的長卷。我們之前講過中國長卷畫是“散點透視”，就像是你在遊覽的過程中，從不同角度、不同時間去觀察自然一樣。所以，觀看中國長卷畫的最佳方式就是近看、遠看、走著看、停下來看……愛怎麼看就怎麼看。因為不管你怎麼看，都會有不一樣的感受。
對於創作者來說，這是不容易的。因為長卷畫就像是一首音樂一樣，要有節奏起伏，有平緩，有高潮，需要謀篇布局。而一幅山水長卷，更多的是以一座高山作為開端。
蔣勳老師曾經做過一個很好的類比。開端的高山如同貝多芬《命運交響曲》開頭的“當當當當——”；又如李白《蜀道難》的開頭“噫籲嚱，危乎高哉！”。它像一個鴻篇巨製的起首，提醒大家，故事開始了。那麼，《富春山居圖》又講了一個什麼故事呢？
它描述了富春江的一年四季，從開篇起勢，到春日煙靄人家的淡然，到夏日群山的繁華蔥蘢，到秋日繁華落儘的最後絢爛，到冬日肅靜蒼茫的遠山。橫亙在畫麵深處的白沙，好像在寓意著這一切並沒有結束，你可以從頭開始，反複回味。
這既是四季，也是人生。
隨著山勢漸緩，我們來到了畫麵的第二部分。在低矮的土堆裡，遍布著星星點點的山野人家。但是隻有房子，沒有人間的煙火氣。相反，賦予畫麵生機的，是一排排樹。墨色有濃有淡，有焦有清，不同的墨色展現出了不同的樹木。它們靜靜地或立於河岸邊，或站在土坡上，波瀾不驚。
隔著水路，我們繼續朝前走。隻見黃公望畫筆突轉，整個畫麵由疏變密，水波泛起來了，節奏快起來了，土堆緩緩而上，山巒越來越高，你還來不及在山中人家歇歇腳，馬上就要繼續攀登高峰。而翻過一座山，你以為已經結束了，卻看見還有一個山頭、還有一個山頭……
直到延綿的大山漸漸遠去，一葉扁舟出現在你眼前。漁夫泛舟江上，岸上的亭子裡，有隱士看著群鴨戲水，好不愜意。你問他：“前麵還有路嗎？”他說，有雲氣升騰的地方，就是路的出口。
路的出口有什麼呢？幾株小樹，幾點青苔，一片茫茫的水沙。沒有建築，沒有人，隻有山水，隻有自然。最後，一座小橋指引我們繼續向前。
奇怪的是，才走沒多久，同樣泛舟的漁夫又出現在了我們麵前。這是不同的漁船嗎？還是你在不同的時間裡，看見的同一個人？延綿的水沙就像是蘇東坡在西湖上修築的蘇堤，它連接著畫裡的最後一座大山。山勢陡峭，冷靜而肅穆，硬生生地阻隔在了我們麵前。
而當你終於跨越了這座高山，便來到了全篇的末尾。遠山和地平線連在了一起，大段大段的留白像極了人生的省略號，餘音嫋嫋，延綿不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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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代興亡，人世更替，黃公望的前半生被這個時代裹挾著，幾乎沒有反抗的力量。
而當他走進山林裡，發現世事變幻就是如此，就像蘇東坡在《前赤壁賦》裡說的，雖然吾生須臾，長江無窮，但流逝的隻是這一小段江水；雖然月有盈虛，年有四季，但它們始終也在那裡，不因為人的期盼而停留。[2]
黃公望在畫的，是一個漫長的千年的山水。他在畫的，是“回首向來蕭瑟處，也無風雨也無晴”的人生。
這幅畫，原本是他要送給自己的師弟無用師的。莊子說，“無用之用，方為大用”。如果從功名的角度上說，也許黃公望很“無用”；但如果從人生的修為上說，他的“無用”，最終讓他走向了“大用”。
也正因如此，從這幅畫誕生之後，曆代文人就開始了“巧取豪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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