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一路輾轉車廂裡有一陣子安靜得出奇,隻有車輪碾過鐵軌接縫時發出的規律聲響,哐當、哐當,像是某種古老的節拍器在丈量著時間。窗戶開了一條縫,風從縫隙裡鑽進來,帶著田野裡那種青草和泥土混在一起的濕潤氣味,軟軟的。沈穗閉著眼睛靠在椅背上,能感覺到風從她臉上輕輕拂過去。她想起那天在電話裡跟王桂英說這件事時的情形。她撥通村支部的電話,等了很久才有人接,又等了半天才聽見王桂英的聲音從那邊傳過來。她說:“媽,我過幾天回去一趟,沈曼和沈磊也一起去。”電話那頭安靜了好幾秒,然後她聽見王桂英的聲音變了,變得有些發顫:“穗兒,你說啥?曼曼也來?她也來?”沈穗說:“嗯,她也來。”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吸鼻子的聲音,很短,像是被飛快地壓下去了。王桂英的聲音比剛才高了半度,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沖了出來,熱熱的、不受控製的:“好,好,媽知道了。媽這就回去準備,收拾屋子,把被褥都曬曬……”她頓了頓,像是在算日子,“你們路上小心,媽等你,等你們回來。”
火車繼續往前開著。田野一片接一片地從窗外滑過,有時候是黃綠色的稻田,有時候是種著玉米的旱地,偶爾經過一條小河,水麵上閃著細碎的白光,那些光一閃一閃的,像有誰在水麵下翻了翻手掌,露出濕漉漉的掌心。風從窗戶的縫隙裡鑽進來,吹著她的頭髮輕輕飄動,她靠在那裡,什麼也沒有想,像是把自己放在了一輛正在移動的,安穩的容器裡,讓那些田野和天空從她身邊慢慢流過。
沈曼不知什麼時候也閉了上眼睛,身子微微側著,靠向窗戶的一側。她不是真的睡著了,睫毛還在輕輕地顫,像是在想什麼,又像是在壓著什麼。她的手指還搭在裙擺上,攥著的布料鬆開了,但沒有完全鬆開,像是那團褶皺已經成了某種可以抓得住的東西。
窗外的太陽升高了一些,把車廂裡的光線照得更亮了。三個人的影子落在座椅和地闆上,各佔了一個位置,不重疊,也沒有離得太遠,像是一個安靜的,不需要說話的約定。火車載著他們往南走,穿過平原、跨過河流、路過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小站。
車廂裡有輕微的說話聲從別的座位飄過來,含混而遙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的聲音規律而恆定,哐當、哐當,像是在說,往前走,往前走,沒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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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到縣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三點多了。縣城的車站比省城的小得多,隻有兩條鐵軌和一間候車室,候車室的牆是灰撲撲的,窗戶上積了一層灰,陽光從窗玻璃透進來在地闆上鋪了一層昏黃的光。三個人下了車,沈穗領路,穿過站前廣場找到去鎮上的公共汽車站。那輛車比火車破舊得多,座椅上的絨布磨得發白了,車窗開著,風裹著灰塵往裡灌。沈磊坐下之後又開始東張西望,看見外麵的街景越走越荒涼,卻沒有覺得任何不適,眼睛反而更亮了。
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偏西了,把鎮子那條窄窄的主街染成一片暖暖的橙黃色。路邊有些鋪子還開著,一家賣雜貨的,一家賣農具的,一家門口掛著褪色的布簾子,看不清裡麵是做什麼的。空氣裡的味道也變了,有一種城裡聞不到的乾爽的塵土氣,混著稭稈和乾草的氣息,還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陳舊的氣息,像是這座小鎮被太陽曬了一天之後散發出來的體溫。
“到了?”沈曼拎著包站在街邊,環顧了一圈,轉頭問沈穗。沈穗搖了搖頭:“還沒,還得坐一段車。”沈曼的嘴唇動了一下,像是想問什麼,最終沒問。她看著那些灰撲撲的牆壁和沿街蹲著抽煙的老人,有一種說不出的陌生和茫然。她以為從火車站出來就已經到了地方了,結果又坐了汽車到了一個更破舊的小鎮。她以為到了鎮上就肯定到了吧,誰知還不是終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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