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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著一身大紅嫁衣的柳映紅被紙人們推著出了房門。
她臉上的紅腫，手上被麻繩勒出的青紫，都被妝粉給蓋上，隻是比起正常的裝扮來說多了一層死人似的慘白，不帶一絲生機的死氣。
她看著眼前放在地上的轎子，自己的父親，二叔，還有村裡的光頭陳，以及已經變成了紙人的母親此刻都在休整，一路抬轎過來他們需要一定的休息時間，在最旁邊站著的那位老婆婆也沒有絲毫的催促。
她站在那，像是在乖乖巧巧地等待著他們休整，這一副樣子讓最前麵的二叔嗤笑了一聲。
就好像她前麵的那些掙紮都是那麼可笑，現在還不是乖乖等著，乖乖聽話。
呼呼的風吹著，將她的蓋頭，將她的裙擺都微微吹動。
她沒動，隻是眼角透著蓋頭底下的視野看著一個方向。
那是一扇側門，一扇敞開的側門。
側門的門口沒有紙人站著，那些紙人還都在屋內，他們也都還在原地休息。
她手上的麻繩早就在梳妝的時候被解開，取而代之的是腳踝上的一根銅錢紅繩，她現在是可以自由活動的。
看著那一扇側門，側門的門口掛著一盞白燈籠，外邊是一條石板小路，小路的旁邊種滿了槐樹，白燈籠的光順著槐樹枝杈發散出去。
她看著不像是慘白，像是暖融融的黃色。
她要逃。
她知道她從小就是個多餘的，五歲弟弟出生，她就被父母笑嗬嗬地告知那小小的抱在懷裡的家夥是她以後的主子。
當時的柳映紅看著小小的弟弟，想著他將來也會不會和她一樣，大冬天蹲在雪裡麵找別人的啞炮玩，穿著單薄的衣裳，涼鞋把腳指頭都凍通紅。
她弟沒在雪裡蹲過，他隻在溫暖的屋裡坐著，笑著。
後來她初中，弟弟長的越來越壯實，追著她滿院子打，揪著她的頭發往牆上撞，把她腦門磕出一個包，父母隻是讓她讓著，順帶著把她的學費給弟弟添了新衣，她沒再出現在初中的課堂。
她被送到了離家最近的縫紉廠，每天走兩個小時山路過去，一個月工資兩千三，交兩千回家，剩下三百是廠裡的夥食費。
弟弟要念高中，花錢如流水，鞋要名牌，手機要最新款，每到月初工資還沒到，先到的是他們的催促。
她就這樣一直到了二十歲，給家裡了多少她自己都不清楚，隻是每次領到工資的時候手指都是木的，因為那不是她的。
當時她的工友換了一批又一批，年齡最小的她成了資曆最老的。
而換走的那些工友永遠都隻有一個相近的說辭。
呆在這裡是沒有出路的，她們要逃了。
她要逃了。
心臟怦怦跳，手指攥緊裙角壓製住自己的慌張和激動。
柳映紅又看了一眼那側門，看了看似乎已經放鬆警惕，認定自己不會再掙紮，不會再逃跑的父親，二叔。
就像是她第一次跑出來那樣。
帶著自己身上從各處扣來的幾十塊錢，跟著工廠轉移到了另一個縣城，她應聘了廠裡的服裝設計助理，老板說她有天賦，從二千三的工資漲到了四千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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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她在水泥台階上哭了一晚上，眼淚砸在手背，滾燙的，一邊抹一邊笑。
她知道她逃出來了。
她換了一個新號碼，還是往家裡每個月彙兩千，彙完就關機，不給父母打回來電話的機會，她知道父母會罵，會哭，會找二叔來縣城裡麵堵她，不接就沒事。
她現在是自由的，她攢著每一份的工資，盤算著未來的生活，再有半年她就會從助理轉正，一切都有光彩。
她動了。
槐樹枝杈間的光越來越亮，和其餘慘白不同，和那些紙人漫天散布的紙錢不同，和自己父母，二叔二嬸臉上的神情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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