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二十九年秋
寅時剛過,天色仍是沉重的靛藍。
萬曆皇帝朱翊鈞坐在禦案後,身上已是一身整齊的常朝冠服,玄衣纁裳,十二章紋在燭光下隱約流動。
他臉上看不出太多表情,隻有眼中帶著一些宿夜未眠的血絲。
案上攤開的,不是奏疏,而是一份他親手擬定的、墨跡猶新的條目提綱,上麵隻有寥寥數行字,卻關乎著未來數十年乃至上百年的格局。
常治那孩子的話語,猶在耳邊迴響——“開海通商”、“太倉空虛”、“紅毛番”、“杭州”……每一個詞,都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他心裡激起一圈圈複雜的漣漪。
這孩子,看得太透,想得太遠。
若真能成,不僅內帑豐盈,國用寬綽,或許史書上對他朱翊鈞的評價,也能多一抹不一樣的亮色?至少,不必全是“怠政”、“聚斂”、“國本之爭”這些糟心字眼。
但這事,太難了。
比當年張先生推行一條鞭法更難。
因為觸動的,是比土地賦稅更深層的“祖製”,是朝野上下無數人賴以生存的舊秩序。
他需要一把刀,一把能替他劈開最初荊棘的刀。
也需要一個足夠分量的籌碼,去交換這把刀出鞘。
“皇爺,”司禮監隨堂太監孫暹走近幾步,低眉順目,“元輔沈先生已在殿外候旨。”
“宣。”
“宣——內閣首輔沈一貫覲見——”
稍頃,沈一貫微躬著身子,步履穩慎地走了進來。
他穿著仙鶴補子的緋色朝服,頭戴烏紗,麵容清臒,下頜留著修剪整齊的灰白長須,一雙眼睛總是半垂著,顯得恭順而深沉。
“臣沈一貫,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沈一貫一絲不苟地行禮。
“先生平身,賜座。” 萬曆擡手示意了一下禦案右下首早已備好的綉墩。
“謝陛下。” 沈一貫謝恩,側身坐下,隻坐了半邊,身體微微傾向禦案方向,接著眼觀鼻,鼻觀心,靜待聖意。
良久,萬曆才彷彿從沉思中回過神,緩緩開口:
“昨日,太後召朕去慈寧宮。”
沈一貫的心臟猛地一跳,臉上卻波瀾不興,隻是將頭更低了些:“太後娘娘慈體安康?”
萬曆沒接這個話茬,自顧自說下去,“太後老人家,跟朕說了很久。祖宗家法,天下人心,不可不顧。”
沈一貫的呼吸微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
他聽出了弦外之音!
皇帝……要鬆口了?
為了太後的壓力?還是他自己終於也扛不住了?
無論是哪種,這都意味著困擾朝局十五年的國本之爭,終於要迎來一個符合他們文官集團預期的結局!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驚喜與成就感的洪流瞬間衝上沈一貫的心頭。
作為首輔,若能主持完成“定國本”這樁青史留名的大事,他沈龍江的名字必將彪炳史冊!這幾乎是每一個文臣宰相的終極夢想之一!
然而,長期政治生涯磨礪出的本能,讓他瞬間將這股狂喜壓了下去,有些警惕起來。
皇帝絕不會無緣無故在此刻、在此地、以這種方式向他透露如此重大的意向。
這不符合萬曆一貫怠政、拖延、對文官充滿戒備的作風。
必有下文,必有條件。
果然,萬曆話鋒一轉,目光似乎不經意地掃過沈一貫低垂的臉:“國本既定,常洛那孩子,仁孝恭謹,堪為儲貳。朕……也無甚不可。”
沈一貫立刻離座,再次跪下,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激動與恭謹:“陛下聖明!此乃社稷之福,萬民之幸!太子既定,則國本固,人心安,天下可大治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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