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堂上坐了七八人，個個麵色沉凝，甚至帶著憤懣。
坐在上首的是一位年約五旬、麵容清臒、目光銳利的官員，乃是都察院左僉都禦史周起元，素以風骨硬直、嫉惡如仇聞名。
下首有吏科都給事中魏大中、兵部職方司主事李應升、翰林院修撰文震孟等，皆是東林一脈或親近東林的少壯清流。
“豈有此理！簡直是豈有此理！” 魏大中性格最為剛烈，一掌拍在身旁茶幾上，震得茶盞叮噹作響，“以儲君大位為交易，縱容藩王擅開海事，染指兵權！陛下此舉，將祖宗法度置於何地？將朝廷綱常置於何地？沈龍江輩，隻知逢迎固寵，謀一己定策之功，竟行此飲鴆止渴之事！可恨！”
李應升相對沉穩，“杭州乃財賦重地，閩浙海疆關乎東南半壁安危。授予親王‘都督’虛銜已是逾製，何況還有‘便宜處置海事’之權？此例一開，若各地藩王競相效仿，或以鎮守為名幹預有司，或以籌餉為名橫徵暴斂，國將不國！元輔為首，不加諫阻，反似默許，實負天下重望！”
年輕些的文震孟則憂心道：“聽聞沅王殿下自幼聰穎，頗得聖心。此次主動退讓，朝野皆贊其賢。若他藉此賢名，在杭州廣布恩德，結交士紳，握有海事之利，再練得一支精悍水師……長遠來看，恐非國家之福。”
周起元一直沉默地聽著，此時方才緩緩開口，“諸位所言，皆在理。沈一貫之私心，陛下之權術，沅王之隱患，樁樁件件，皆令人心憂如焚。”
他話鋒一轉，“然則，眼下最要緊者，是何事？”
眾人一怔。
周起元目光掃過眾人：“是國本！太子之位，空懸十五年，朝局為此紛擾不休，正氣為之鬱結。此乃天下之根本，最大之綱常！如今，曙光乍現，陛下終於有意明詔立長。此乃我輩士大夫，十五年來前仆後繼、拋灑熱血所爭之目標！為此目標，多少同僚貶謫罷黜，甚或瘐死詔獄？如今，目標將成，難道要因藩王就藩細節之爭議，而再起波瀾，甚至功敗垂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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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番話，如冷水澆頭，讓激憤的魏大中等人冷靜了些許。
是啊，他們東林一脈，或者說所有堅持立長的清流，在朱常洛身上投入了太多的政治資本和道德理想。
太子，不僅僅是一個人，更是“禮法”、“正統”的象徵，是他們對抗皇帝私心、權閹乃至沈一貫這類“權相”的政治旗幟。
“周公的意思是……”李應升試探著問。
“太子必須立，且要儘早立，光明正大地立！”周起元斬釘截鐵，“此乃當前第一要務，壓倒一切。唯有太子正位，國本固，則正氣可伸，朝局可穩，日後徐徐圖治，方有根基。”
他嘆了口氣，“至於沅王就藩杭州、涉及海事……確屬違製，隱患極大。我輩豈能坐視？然則，事有輕重緩急。眼下若糾劾此事，觸怒陛下，拖累立儲大計，豈非因小失大，親者痛而仇者快？”
魏大中不甘道：“難道就任由他們胡來？”
“非也。”周起元搖頭，“立太子之事，我輩當全力促成，確保無虞。同時，對於沅王就藩之逾製處，亦不可不聞不問。一者，可在朝議細則時，據理力爭，儘可能限製其權柄，明確約束條款，比如護衛人數、不得幹預地方行政、海事舉措需報備朝廷核準等。二者，密切留意杭州動向，若其真有擅權枉法、禍害地方之舉，屆時太子已立，大局已定，再行糾彈，則名正言順，陛下亦無話可說。”
這便是現實的政治權衡。
為了立太子這個最大目標，有時不得不暫時容忍甚至妥協於某些“次惡”。
但容忍不等於放縱，留下了日後監督、批判乃至反擊的伏筆。
堂內眾人沉默片刻，消化著周起元的策略。
雖然心頭那股鬱氣難平，但也知道這是眼下最務實、甚至可能是唯一的選擇。
他們可以在細則上爭吵，可以保留彈劾的權力，但不能在立儲這個節骨眼上成為“絆腳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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