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皇帝有意鬆口立儲、而四皇子朱常治竟“深明大義、主動請纓”就藩杭州的消息，在次日散朝後，悄然傳遍了京官們各自的圈子。
一時間，偌大的北京城，都瀰漫開一種複雜難言的騷動。
紫禁城，文華殿後的一處值房。
幾名輪值的翰林院編修、檢討剛整理完今日的講章，正圍著炭盆低聲交談。
“聽說了嗎？慈寧宮那邊……”
“何止！司禮監透出的風，陛下已在斟酌旨意了！”
“若是真的，十五年了……總算……”
“隻是……沅殿下那邊……”
提到那位最得寵的皇子，幾人的聲音壓得更低，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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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動就藩？這出乎所有人意料。
有人感慨“天家亦有賢王”，有人則暗自揣測。
無論如何，籠罩朝廷多年的最大陰雲似乎真要散去，這讓這些中下層的清流官員們，心頭都不由自主地輕鬆了幾分。
至於四皇子去哪兒、有何待遇，在“國本已定”這樁潑天喜事麵前，似乎都成了可以暫且擱置的細節。
幾乎與此同時，位於小時雍坊的沈一貫府邸，書房內的氣氛卻要凝重得多。
紫檀木大書案後，沈一貫已換下朝服，穿著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道袍，靠著椅背，手指輕輕揉著眉心。
下首坐著四五位心腹官員，皆是浙黨在京的骨幹，分別是吏部文選司郎中陸澄源、都察院浙江道監察禦史錢世楨、通政司右參議吳中偉，以及剛剛升任戶部福建清吏司主事不久的年輕官員趙誌明。
這幾人代表著浙黨在人事、言路、通政、財賦等方麵的關鍵節點。
“元輔，”最先開口的是都察院的錢世楨，他麵皮白凈，三縷長須，說話帶著點紹興口音，“宮裡傳出的消息，怕是不假。陛下以此交換，實是……將了我等一軍。”
戶部的趙誌明年輕氣盛些，皺眉道：“四殿下要去杭州，還要插手市舶、水師？這……這成何體統！祖製煌煌，藩王不得預地方事，何況是軍政、財賦交織的海事？此例一開，後患無窮！言官清流那邊，怕是要炸鍋。”
通政司的吳中偉撚著鬍鬚，沉吟道：“炸鍋是必然。溫純那個老倔頭，還有那些以清議自命的，豈會放過這等‘違製’之舉？關鍵是……我們該如何自處？”
沈一貫慢慢放下揉眉心的手，睜開了眼睛，“後患無窮……言官炸鍋……”他重複著這兩個詞，“這些，老夫豈會不知？”
他頓了頓，拿起手邊一盞溫熱的參茶，呷了一口，才緩緩道：“陛下這是陽謀。他拿準了我們最想要什麼。十五年之功，在此一舉。若能促成太子早正位東宮，我輩便是定策安邦的功臣，青史之上，自有公論。” 這話說得在座幾人都不由挺直了背脊，目露神往。
“至於四殿下就藩杭州，乃至所謂‘海事’……”沈一貫放下茶盞，“利弊，需細細斟酌。誌明所言，固是正理。然則，海禁之弊，爾等身處東南或司職相關，當真不知麼？”
陸澄源、錢世楨等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他們都是浙江人，家族鄉黨或多或少與海上貿易有些關聯，深知其中巨利與混亂。
“月港一地，私市猖獗，朝廷能收幾何？番銀流入，多入誰囊？紅毛番船日益迫近，若生事端，東南可還安穩？”沈一貫連續發問，“四殿下年輕氣盛，或有奇想。他若真能在杭州有所作為，整飭海防，理順貿易，於國，或可開闢財源，鞏固海疆；於鄉梓，亦是福音。”
趙誌明忍不住道：“可權柄過重，恐成尾大不掉之勢……”
“所以才是‘權宜試行，嚴加督核’。”沈一貫打斷他，“陛下的旨意，總要有人去擬，去行。這‘試行’之範圍、‘督核’之條款、杭州王府與浙江布政使司、都指揮使司乃至市舶太監的權責分劃……哪一項不是文章可做？” 他目光掃過眾人，“杭州，畢竟在浙江。浙江之事，終究離不開地方有司。四殿下是龍，初至淺水，也需熟悉風土人情。我等在朝，在地方，難道就不能‘襄助’殿下，將此事導向於我鄉黨、於朝廷皆有利之局麵？”
話說到這個份上，在座的都是人精，頓時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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