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見蒼生臘月朔日，宜出行。
北京城尚在冬晨的嚴寒中瑟縮，通州張家灣碼頭卻已是一派與寒冷截然相反的喧囂氣象。
漕河水泛著青黑色的油光，十餘艘懸掛著親王儀仗旗號的官船依次排開，為首的是一艘四百料的寬敞座船，朱漆鮮明，雕飾堂皇。
更龐大的輜重船、護衛船、屬官及僕役乘坐的船隻緊隨其後，幾乎佔據了小半個碼頭。力夫們喊著低沉的號子，將最後一批箱籠物資扛上跳闆，王府護衛們披著嶄新的胖襖，手按刀柄，在岸上、船上肅然立定，目光警惕地掃視著周遭。
朱常治站在座船最高一層的露台上，他並未看腳下繁忙的裝船場景，目光隻是遙遙投向西南方，那是紫禁城的方向，此刻已被低垂的鉛雲和冬日霧靄遮去了輪廓，隻餘一片模糊的、沉重的灰影。
十四年。
生於斯，長於斯。從蹣跚學步到束髮受封，那重重宮牆內，有他此世最初始的記憶，有深宮夜話的溫暖，有禦前應對的謹慎，也有無數看不見的刀光劍影與權衡算計。
如今，便要離開了。
“殿下，風大，仔細著涼。” 溫和沉穩的聲音自身後響起。
朱常治沒有回頭，知道是徐光啟。這位他費了些心思、通過父皇默許才得以“隨藩歷練”的翰林院檢討，如今是他王府首席文官——左長史。
徐光啟穿著青色常服，外罩一件半舊的棉鬥篷，麵容清臒，目光卻如這漕河水般，沉靜之下自有深流。
他不僅帶來了對西學的濃厚興趣和紮實的算學功底，更帶來了一種迥異於尋常腐儒的務實氣質。
“徐先生，你看這北地冬日，萬物肅殺，河水凝滯。” 朱常治緩緩開口，聲音散在風裡，“離了這凍土，南下去那據說四季常綠、流水湯湯之地，心中反倒有些空落落的。”
徐光啟上前半步，與他並肩而立，也望向京城方向，默然片刻，方道：“殿下此心，乃人之常情。京師是根本，是來處。然殿下誌在滄海，心繫東南，便如鯤鵬，北冥雖適，終須徙於南溟，方能水擊三千裡。些許空落，待見得江南煙雨、海天壯闊，自會填滿。”
朱常治聞言，嘴角微揚，他轉過身，目光掃過碼頭上那些屬於他的人：除了徐光啟，還有右長史周文煥，紀善夏惟純，伴讀、典簿、典儀、工正、倉大使等一眾屬官、內侍、護衛統領……林林總總，逾三百人。這是他未來事業的基石，也是他必須肩負的責任。
“人都齊了？”他問。
徐光啟頷首：“回殿下，皆已登船，物資裝載已畢，隨時可以啟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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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常治深吸一口冰冷徹骨的空氣，再緩緩吐出，“那就開船吧。”
“開船——！” 傳令聲次第響起，悠長渾厚。
纜繩解開，長櫓入水，巨大的官船緩緩離開碼頭，攪動著青黑色的河水。
其餘船隻依次跟上，匯成一支頗具規模的船隊，沿著古老的運河，向著南方，迤邐而行。
船行初始，朱常治大部分時間留在艙室內，或與徐光啟、周文煥等人推敲抵達杭州後的初期方略，或獨自翻閱沿途州縣的地理誌、風物考。
艙外是北國冬日的蕭索，兩岸樹木枯枝如鐵，田野空曠，偶見村落，也是灰撲撲一片，了無生氣。
但朱常治的心境，卻在船槳規律地劃開水波的聲音裡，漸漸生出一種奇異的平靜，繼而是一種愈發鮮明的暢快。
這暢快，並非遊玩之樂，而是一種掙脫了無形枷鎖、手腳得以舒展的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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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京城，一言一行皆在無數目光之下，需揣摩聖意，需平衡各方，需戴著“賢王”、“孝子”的麵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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