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一樣奇妙的東西。
當一個人每一天都為了填飽肚子而奔忙時，他對日期的感知就會像舊抹布一樣，被擰乾，然後迅速變成一團皺巴巴的毫無意義的東西。
陳淵已經記不清自己在這條巷子裡的小屋中住了多少天了。
他翻了個身，床闆發出吱呀一聲抗議。
透過那扇糊著報紙的小窗戶，天光已經泛白，又是聖彼得堡一個灰濛濛的清晨。屬於這個時代的氣息彷彿已經刻進了他這具新身體的骨髓裡。
“又是清晨啊……”
目光所及之處，是那些已經看膩了的占蔔道具。
塔羅牌、一塊從舊貨市場淘來的黑色絨布、幾根蠟燭，還有一個自製的“水晶球”。
這水晶球實際上是他在垃圾堆裡撿到的一個玻璃燈罩，稍微打磨了一下，便看起來有那麼幾分玄妙。
如果順著心意，陳淵真想把這堆破爛全扔出去，一把火燒了了事。
但理智告訴他，沒了這碗飯，他得活活餓死在這座被涅瓦河穿過的寒冷城市裡。
‘這叫什麼？這叫穿越者的至暗時刻啊。’
他在心裡自嘲著。
別的穿越者，要麼開局就救了什麼皇帝之類的大人物，從此平步青雲，要麼一醒過來就在奢華的房間裡被當成天命之子供著。
他呢？開局一副塔羅牌，還是給妹妹買的生日禮物，全靠一張嘴皮子在二十世紀初的聖彼得堡混飯吃。
說出去都嫌丟人。
不過，這段時間他在這一帶倒也確實混出了點名堂。
當然，所謂的名氣，也僅限於聖彼得堡那些對此道感興趣的底層圈子裡。
大抵傳聞就是，聖彼得堡的小巷深處，有一個黑頭髮黑眼睛的契丹少年在擺攤算命，而且靈驗得很。
天曉得為了應付那些把他的胡言亂語當成真知灼見的顧客，陳淵廢了多少心思。
好在輿論的風向對他還算關照。
“嘿，契丹小子（Китаи），出攤去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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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外傳來一個熟悉的粗獷聲音。陳淵不用擡頭都知道是誰。
伊萬大叔，街角那家麵包店的老闆，一個標準的俄羅斯胖子，圍裙上永遠沾著麵粉。
Китаи，這個稱呼在俄語裡就是“中國”的意思。
說起來這綽號的來由倒也簡單，俄羅斯人管中國叫“Китаи”（契丹），源自中世紀途經蒙古高原的商旅之口，再由西伯利亞的哥薩克帶到了莫斯科公國。
傳到十九世紀末的聖彼得堡，就成了市井小民對東方人的通用稱呼。
陳淵不知道這個綽號是伊萬大叔隨口起的，還是街坊鄰居們下意識用的。但無論如何，這個稱呼如今已經徹底取代了他原本的名字。
現在就算他告訴別人自己叫陳淵，恐怕也沒幾個人記得住，但一提起“那個契丹小子”，整條街都知道是誰。
“早啊，伊萬大叔。”
“順道幫我也算一卦唄？”
“隻要你付卦金，來者不拒。”
他這話回得斬釘截鐵。伊萬大叔有些尷尬地乾咳了兩聲，擺擺手走了。
陳淵在心裡翻了個白眼，到底是街坊鄰居，居然還想著吃免費的午餐，這年頭的人情世故，果然放之四海而皆準。
其實，陳淵之所以能在這片街區混出名堂，靠的還真不是什麼占蔔神棍的手段。
世人心中總堆積著無數的煩惱。有對貧窮的恐懼，有對疾病的焦慮，有對丈夫出軌的猜疑，有對兒子參軍的擔憂。
而他所做的，不過是一條在後世早已被心理學教科書反覆驗證的基本原理：
傾聽。
讓人把憋在心裡的事說給別人聽，且對方願意傾聽。光是這一點，就能起到極大的心理疏導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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