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昭臨的操作位名稱是「後果知悉」。
它不負責切斷，不負責授權，也不負責決定是否執行。斷柱一旦發生，地月天梯永久失去舊天庭自動校準能力，所有依賴不周山殘骸的軌道設施都要重新設計。負責推進天梯的人必須知道這個後果，方案才能進入下一輪討論。
聞昭臨十二年前簽過風險知悉，所以他的操作位仍亮著。
「知悉不會過期？」秦嵐問。
舊係統回答不會。它認為後果隻要被一個人知道過，就可以永久視作相關機構已經知道。聞昭臨的簽字因此替後來所有天衡員工、乘員、投資者和受影響城市承擔了知情。
聞昭臨先否定了這項擴張。
「我隻能證明當年的我收到過某版風險。」他說，「不能證明今天每個可能受影響的人都知道，更不能證明他們接受。」
主控將操作位縮回簽字當天。那盞燈沒有熄滅，隻失去向後繼承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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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望舒調出缺失的四頁會議底稿。紙頁不在冷庫，卻在天衡董事會舊錄音裡留下了頁碼翻動聲。聲學復原不能重建文字，隻能確認會議中至少有兩套材料同時傳閱。林望川曾三次要求停會，聞昭臨兩次說「先把永久失效寫到第一頁」。第三個人反覆強調，若使用「斷柱」這個詞，方案永遠不可能通過工程審查。
第三人的聲音屬於羅絮，當年的檔案主管。
羅絮已經失蹤十一年。她的個人檔案沒有被刪除，卻被歸入「自動合規機維護帳號」。人被寫成了設備崗位，所有由她提交的版本更改都被係統視作格式整理，而非內容決策。
她最後一年的工資仍發到本人帳戶，門禁卻隻顯示「合規機維護事件」。食堂消費、醫務室取藥和一次請假申請都掛在機器名下。係統不是把羅絮徹底刪掉，而是允許她繼續生活，卻不允許她作為一個人出現在檔案決策裡。她吃過飯、生過病、請過假；一旦碰到文件，她就變成設備動作。
檔案組恢復生活記錄與工作記錄的並列關係。食堂消費不能證明她修改過哪一頁，工作帳號也不能抹掉帳號後有人。羅絮可能參與雙版本封存，但在她本人記錄出現以前，不由機器日誌替她作完整供述。
天衡保留的一段門禁影像顯示，會議結束後，羅絮獨自抱著兩套文件進入檔案室。二十七分鐘後，她隻帶出一套。翌日，聞昭臨簽署「故障隔離測試」；同編號的永久斷柱正文則被林望川封入廣寒宮。
這能證明她經手，不能證明她調包。
她可能按林望川要求保留真正方案，也可能按聞昭臨要求隱藏斷柱，或者隻是在執行一項已經由別人決定的雙版本封存。沒有她的陳述，動作不自動變成動機。
聞昭臨要求公開自己當年的完整發言。
公開前，法務係統自動遮掉了他與林望川爭執中涉及天衡商業判斷的段落，理由是保護未公開工程秘密。聞昭臨撤回自動遮蔽，改成逐段覆核。可以保護的設備參數繼續保留遮擋，涉及他本人立場、簽署範圍和對斷柱後果的表述則公開。身為創始人不讓他取得別人的隱私，卻也不能讓商業保密替他藏住自己的決定。
主控艙裡沒人催他。遠處印表機吐出一截紙帶，值班員將當班時間蓋在末端；清潔人員推著車繞開封鎖線，換掉已經滿的廢紙袋。十二年前的爭執被重新播放，並沒有讓現在停止運轉。聞昭臨站在這些普通動作中，第一次不像掌握整套地月工程的人，隻像一個必須為自己當年看過哪幾頁紙負責的簽字者。
錄音中，他確實反對永久斷柱。
「人類不能因為害怕一套舊秩序，就放棄通往月球的基礎。」年輕的聞昭臨說，「不周山是危險，也是現成的地月結構。我們應該奪取控製權，不是毀掉它。」
林望川回答：「你奪取的仍是那把萬能鑰匙。區別隻是拿鑰匙的人從天庭換成你。」
「至少我是人。」
「人也會想讓自己的同意永遠有效。」
錄音到這裡中斷。
聞昭臨沒有否認那是自己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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