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帶著殘兵回到洛陽城外的時候，已經是傍晚了。
夕陽掛在廢墟上空，把那些燒焦的斷壁殘垣鍍上了一層暗金色的光。
洛陽城的城牆還在，但城頭上已經看不到一麵完整的旗幟了，隻剩幾根燒禿了的旗杆歪歪斜斜地立在磚縫裡，像被大火燙禿了的筆桿。
曹操勒住馬在城外的高坡上停了一會兒，目光從東邊的廢墟掃到西邊的斷牆，又從斷牆掃到那些燒得隻剩下地基的民宅。
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線，臉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但攥著韁繩的那隻手一直沒鬆開過。
曹闊跟在他身後，往嘴裡丟了一顆炒黃豆，嘎嘣嘎嘣嚼了兩下，含糊不清地說了句："爹，你看著這城想啥呢？"
"想罵人。"
"那你進城罵啊，那群人還在裡頭喝酒呢。"
曹操扭頭看了曹闊一眼。
他那二兒子騎在馬上，嘴裡嚼著黃豆，臉上還帶著追擊時濺上的灰印子，但一雙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彎著，那表情分明在說道：去，我支持你罵。
曹操"哼"了一聲，沒有接話，策馬往聯軍大營的方向走去。
聯軍大營還是跟幾天前一樣熱鬧。
遠遠就能聽見絲竹管弦的聲音混著笑聲和酒杯碰撞的響聲，從袁紹的大帳那邊傳過來。
曹操走近之後，還聞見了烤羊肉的香氣，夾雜著酒味兒和脂粉味兒，熏得他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守營門的衛兵看見是他回來了，慌忙站直了行禮。
曹操沒有看他們，徑直朝袁紹的大帳走去。
他走到帳門口的時候，裡麵傳來袁術的聲音，嗓門扯得很大："…那曹操就是不知天高地厚！一萬多人追十萬西涼軍，他不敗誰敗....
他以為他那個兒子能打就天下無敵了，呂布是敗了，可董卓還有十幾萬兵呢！"
接著是韓馥的聲音，帶著幾分醉意道："就是就是，咱們在虎牢關外等消息都等了好幾天，結果他灰頭土臉地回來了，何苦呢……"
然後是張楊的聲音："聽說他折了兩千多人，糧草也丟了不少，這下他該老實了吧？"
帳中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
曹操站在帳門口，指節攥得"哢吧"響了一聲。
他掀簾進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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帳內的景象跟幾天前一模一樣。
長案上擺著酒菜，烤全羊換了一隻新的，羊皮烤得金黃酥脆。
袁紹端坐主位，臉上帶著酒意的紅潤。
袁術右手舉著酒杯，左手搭在扶手上，正側頭跟韓馥說什麼。
韓馥笑得滿臉褶子，手裡的筷子還夾著一塊肉沒來得及送進嘴裡。
曹操的腳步聲在帳中響了一下，喝酒的、說話的、夾菜的，所有人的動作都停了一拍。
袁術扭頭看見曹操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先是愣了一下，然後嘴邊那點笑意又浮了上來道："喲，孟德兄回來了？追擊董卓收穫如何？"
曹操沒有回答。
他走到大帳中央站定，目光從左到右掃了一遍，把每一個人的臉都看了一遍。
這些人臉上帶著紅潤，嘴角還殘留著液體，見到曹操後，一個個露出了複雜的笑容。
"諸位...."曹操開口了，聲音很平，但壓得很低，像一塊石頭慢慢地從高處滾下來，"今我等以義起兵，共討董賊。
董卓焚毀洛陽，擄掠百姓，遷都西行，我曹孟德自知兵力不足，也知此去兇多吉少，但天下義士，不當坐視。"
他的聲音漸漸提高了一些，帳中完全安靜了，連絲竹管弦的聲音都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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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今日我回來看見什麼，看你們在此飲酒作樂，把酒言歡，我喪了兩千弟兄，丟失輜重糧草，你們卻在此坐享其成，一口一個'追擊何苦'，一句一個'灰頭土臉'！"
曹操的嗓門猛地拔高了，額角的青筋都蹦了出來，聲音都有些沙啞的道："董卓未滅，天子蒙塵，百姓流離，社稷傾覆！而你們竟能在此大宴，聽著絲竹，飲著美酒，談笑風生！"
袁術的臉色變了幾變，嘴張了張想插話，但曹操沒給他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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