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醉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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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飯是在院子裡吃的。
廈城入了夜，海風從巷口灌進來，把白天的暑氣吹散了大半。
石桌上擺著幾樣小菜，一碟清炒海螺片，一碟炸醋肉，一盆絲瓜湯，還有張海樓不知從哪家鋪子買回來的鹹水鴨。
張海俠坐在石桌旁，慢慢夾著一片海螺。
桑九葉坐在他對麵，難得安安靜靜地吃飯。
張海樓從廚房出來，一手拎著兩壇酒，一手端著碗筷，往桌上一坐，先給自己倒滿了一碗。
“蝦仔，今晚陪我喝點。”張海樓也不看張海俠，隻把另一隻碗也滿上了。
張海俠看了他一眼，沒說話，隻是把碗接過來，放在自己麵前。
桑九葉瞅了瞅那碗酒，又瞅了瞅張海樓，“你們兩個今天是抽的什麼風？”
“沒抽風。”張海樓把酒碗往嘴邊一湊，咕咚咕咚灌了半碗下去。
他晚上回來就聽桑九葉提了一句白天的事，說張海俠被鄰家女人冤枉砸貓。
桑九葉講得輕飄飄的，他自己倒先炸了。
他知道蝦仔什麼脾氣，從來不肯替自己爭辯，大街上被人指著罵，肯定就那樣坐著，聽人罵完了還跟人說“沒事”。
他張海樓不乾，他咽不下這口氣。
“我跟你說，蝦仔。”
張海樓把碗一放，胳膊肘支在桌上，身子朝張海俠那邊傾過去，“以後你再碰見那婆娘，你就跟我說。
我倒要看看她敢不敢當著我麵放屁。
你是什麼人？你用得著拿石頭砸貓？你救的貓比她都多。”
他說得急，嘴裡還噴著酒氣，臉已經紅了一片。
張海俠歎了口氣，把碗裡那半碗酒慢慢喝了，才說：“已經沒事了，都是誤會。”
“什麼誤會？那叫欺負人！”張海樓又給自己倒滿，手已經有點抖了，酒水濺出來幾滴，落在青石地上。
他抓了抓頭發，聲音低下來，帶著一種沒處撒的悶氣，“都怪我，我白天就不該讓你一個人在家。”
“跟你沒關係。”張海俠說。
“怎麼沒關係？”張海樓抬起頭，眼睛被酒意燒得發紅。
他盯著張海俠，又像透過張海俠在看三年前那個從爆炸裡把自己推出去的人，“要不是我，你現在早就能跑能跳，那貓就是你自己爬上去抱下來的。哪還輪得到一個小屁孩站那兒問你‘你行嗎’，蝦仔，你說，是不是這樣？”
張海俠正要去夾菜的手停住了，他臉上的神情還掛著一點很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慢慢僵在嘴角。
他張了張嘴，沒有發出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輕說了一句：“張海樓，你喝多了。”
“我是喝多了，可我說的是心裡話。”張海樓趴在桌上，臉埋在胳膊裡，聲音悶悶的，斷斷續續，“如果當初……瘸的是我就好了……蝦仔你就不用這樣了……不用讓人這麼指著罵……是我對不起你……”
張海俠伸出去想扶他的手僵在半空。
他的眼睛忽然就酸了，鼻子也酸了，像有人往他臉上摁了一團浸了薑汁的布。
他猛地攥緊了手指，把那股直往上湧的東西死命壓回去，然後一把抓起桌上那半瓶子酒，仰起頭，把剩下的酒液咕咚咕咚地全灌了下去。
喝得太急，有幾道酒線順著下巴滑下來，混進他衣領裡，他也不擦。
桑九葉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她拎著從張海樓手邊順來的一瓶沒開封的桂花釀，腳尖在石凳上一點，整個人輕飄飄地上了房頂。
瓦片被她的鞋跟踩出極輕的響，像貓從夜裡走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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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坐在屋脊上，拆開瓶口，仰頭喝了一口。
月亮被雲遮了半張，院裡的風帶著酒味和海腥味漫上來。
她低頭看下麵，張海樓還趴在桌上，肩膀一動一動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哭。
張海俠坐在原地，手裡還攥著那個空瓶子，背挺得筆直，臉藏在陰影裡。
桑九葉輕嘖了一聲，別開眼，又喝了一口酒。
兩個男人，一個活得沒心沒肺，其實滿肚子都是舊賬；一個活得滴水不漏，其實每根神經都繃得快斷了。
誰對得起誰，誰又欠了誰，這爛賬算不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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