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家不在了腳踩在碼頭石闆地上的那一刻，何剪西蹲下來摸了摸地麵，激動得眼眶都紅了。
“陸地！”他說，“是陸地！”
“你再摸下去，挑夫要以為你在撿錢。”張海樓一把把他拽起來。
何剪西站起身，扶了扶眼鏡，又恢復了平時那副正經的樣子。
他看著張海樓和張海俠，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煽情的話，但憋了半天，隻憋出一句，“那……我先去船公司換票了。”
“急什麼？”張海樓說，“先回家吃飯。乾娘的手藝你還沒嘗過，她做的沙茶麵全廈城找不出第二家。”
“可是我弟弟……”
“你弟弟等了這麼多天，不差這一頓飯的工夫。”
何剪西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
他把背上的包袱往上顛了顛，站直了身子，對張海樓和張海俠拱了拱手。
“瘟神，蝦仔，”他說，語氣難得地正經，“這一路上謝謝你們。雖然瘟神把我從包恩號扔下去過，也打過我的頭，還不止一次……”
“你到底想說什麼？”張海樓看他羅裡吧嗦，替他著急。
“我想說，謝謝。”何剪西笑了一下，那笑容有點憨，又有點認真，“要不是你們，我可能早就死了。你們倆是我見過最瘋的人，也是我見過最仗義的人。以後要是有機會來舊金山，我請你們喝洋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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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海樓看著他，沉默了兩秒，然後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了，別磨嘰。船票換好了記得寫封信，寄到南部檔案館，寫上我的名字就行。”
“好。”
何剪西又對張海俠點了點頭，然後轉向桑九葉。
他張了張嘴，似乎也想對桑九葉說點什麼，但對上那雙似笑非笑的眼睛，又把話咽回去了，隻紅著臉說了一句“桑小姐保重”。
桑九葉用扇子遮著嘴，笑了一聲，“小何先生也保重。下次見到死人腿，別往人身上竄了。”
何剪西的臉從紅色變成了紫色，逃一樣地背著行李消失在碼頭的人流裡。
張海樓看著他的背影，嘴角彎了一下，隨即又收回視線，轉向另一邊的桑九葉。
“桑小姐，”他說，語氣少了幾分平時的油嘴滑舌，多了幾分認真的味道，“這一路上，不管是在包恩號還是南安號，我張海樓欠你不少人情。貨艙裡要是沒有你出手，我和蝦仔恐怕已經躺在海底了。”
“所以呢？”桑九葉歪頭看他。
“所以請你跟我回家。”張海樓說，“我乾娘張海琪，她的身手……說出來你可能不信，跟你一樣，深不可測。我覺得你們倆見一麵，一定很談得來。”
桑九葉把玩著手裡的摺扇，想了兩秒，然後啪地合上扇子。
“好啊。”她說，“反正我也沒地方去。看看你嘴裡那個天下第一的乾娘，到底是什麼三頭六臂的人物。”
張海樓笑著搖了搖頭，“不是三頭六臂，就是……你見了就知道了。”
他轉過身，推著張海俠的輪椅往前走，步子比下船的時候輕快了許多。
三個人穿過碼頭，沿著海岸街走了一段，拐進一條青石闆鋪的小巷。
巷子兩旁還是紅磚砌的騎樓，但店鋪換了大半。
以前那家賣麵線糊的老字號不見了，換成了一家洋布莊，門口掛著花花綠綠的洋布樣品。
打金銀首飾的鋪子還在，但招牌換了，老闆也不是原來那個老闆了。
張海樓推著張海俠的輪椅走在石闆路上，步子不快，一邊走一邊四處打量。
“變了。”他說。
“十年了。”張海俠的聲音很輕。
青石闆路還是原來的青石闆路，但有的地方缺了角，有的地方補了新石闆，顏色對不上。
巷子兩邊新裝了幾盞電燈，電線在騎樓的廊柱之間牽來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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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角梅倒是還開著，爬滿了兩旁的圍牆。
有個阿婆坐在騎樓下麵剝蒜，聽見輪椅碾過石闆路的聲音，擡起頭來看了他們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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