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崩潰第36章
從董公館出來，天忽然下起了雨。
不是廈城夏天常見的那種傾盆暴雨，是那種細密綿長的、打在臉上像針尖一樣的雨絲。
路燈的光被雨幕攪得模糊不清，整條龍頭路像是泡在一層灰濛濛的水霧裡。
張海樓沒有打傘，他走在最前麵，步子又快又急，軍裝的肩膀被雨水洇成了深色，頭髮貼在額頭上，雨水順著發梢往下淌，他也不擦。
張海俠自己推著輪椅跟在後麵，桑九葉不知道從哪裡弄來一把油紙傘，撐開後遞給張海俠，自己又摸出一把來，不緊不慢地跟在最後。
張海俠接過傘，沒有給自己打，隻是把傘柄夾在輪椅扶手和靠背之間，讓它勉強遮住頭頂。
他的目光一直追著前麵那個背影，眉頭越皺越緊。
“海樓。”他叫了一聲。
張海樓沒有停，反而走得更快了。
他拐出了龍頭路，沒有往碼頭那邊走，也沒有往元寶街的方向去，而是一直往南，往城外走。
張海俠心裡咯噔了一下，往南出了城就是海邊，那片礁石灘在雨天的浪能拍上兩三米高，是個連漁民都不去的鬼地方。
“海樓！”張海俠提高了聲音，雙手用力轉動輪椅，輪子在濕滑的石闆路上打了個滑，差點側翻。
他穩住輪椅，加快速度追了上去，在張海樓拐進一條通往海邊的碎石路時，終於橫過輪椅擋在了他麵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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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去哪兒？”
張海樓繞過他繼續往前走。
張海俠伸手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的手不大，常年握刀的手指骨節分明，扣在張海樓的手腕上像一把鐵鉗。
但張海樓喝了酒，又處在一種幾乎失控的狀態裡，力氣大得驚人，甩手就把張海俠的手掙開了。
“讓開。”
“不讓。”
“蝦仔你讓開！”張海樓吼了出來，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又粗又啞，“我要去找他們！我要去給乾娘報仇！給死去的探員報仇！”
他往後退了兩步，雨水從他臉上淌下來，分不清哪些是雨哪些是別的什麼，“是我害的……董小姐說得對，是我在盤花海礁上自報家門，是我洩露了檔案館的信息……要不是我，敵人根本找不到總部！乾娘不會死！那些探員不會死！”
他的聲音在雨裡發著抖，整個人像一張被拉到極限的弓，隨時都會崩斷。
“事情沒有那麼簡單，”張海俠壓著聲音說，手再次伸出去抓他的袖子，“當年的事背後還有別的勢力，不是你一個人的責任……”
“就是我的責任！”張海樓用力揮開他的手，力氣大到張海俠的輪椅都跟著晃了一下，“你不用安慰我！我自己做的事我自己認！現在我就去把那個幕後黑手找出來，把他殺了，給乾娘償命！”
張海俠又去拉他，這一次張海樓掙紮得更厲害，兩個人在雨裡拉扯著，輪椅的輪子在碎石地上咯吱作響。
張海俠雙腿使不上力，全靠上半身的力量拽著張海樓的衣服，整個人差點從輪椅上被拖下去。
“你冷靜一點！”
“你放開我！”
又是一聲脆響。
張海樓的臉偏向一邊，左邊臉頰上多了一道紅印子。
不是張海俠打的，張海俠的手還死死拽著他的袖子。
是桑九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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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把油紙傘往旁邊一偏，空出來的那隻手乾脆利落地甩了張海樓一巴掌。
不重，但聲音很脆，剛好夠把他從失控的邊緣拽回來。
“吵死了。”桑九葉把傘重新撐正，低頭看著他，“大半夜的又哭又鬧，你是三歲小孩？”
張海樓捂著臉，愣愣地站在雨裡。
臉上那道紅印子在雨水的沖刷下漸漸淡了，他整個人像是被抽掉了所有的力氣，身子晃了晃，慢慢蹲了下去。
然後他開始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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